次日五更未至，我即穿好自認為最整潔的一身衣飾，便背著個小小的包裹，同大石一起朝城中趕路。
    沈府不愧是城中治家最嚴謹的大戶之一，天還未亮，偏門門口便守著兩個魁梧家丁，我同他們說明自己來意，而對方似乎是早就被告知過，毫不遲疑地準我進入。
    這還是我第一次從宅子東邊的側門進府，一連轉過兩座小院，便開始目不轉睛地打量起眼前一切，絲毫沒有注意到從何處走來一精瘦老人，即府中管家。
    “你雖是桑琊少爺交代進府的，但也不能亂了府中長久以來的規矩，若是直接派你去給大少爺當差，指不定你會犯下什麼差錯，”程管家所言無非是計較我從前是他們沈府外麵麵攤的夥計，刻意刁難我而找個台階罷了，我聽後不以為意，反正人都進了沈府，以後見到樸桑琊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你先在廚房適應一段時間，等過些日子習慣了，學會府中規矩，知道如何做事，自然會安排你去伺候大少爺。”
    於是老管家先帶我路過幾座院落來到他自己屋舍中，然後將抽屜上的小銅鎖打開，從中拿出一紙契約，直接叫我按手印。我接過來一看，見上麵寫道：
    “平民雀子自願賣身與沈府並成為沈府下人，從此聽候府中主人命令，決不可做出有反府中下人規訓之事，否則依沈府家法嚴懲。”
    “等等！”我突然叫住。
    “怎麼了？”
    “這上麵說我要自願賣身，可之前樸少爺可沒告訴我這些！”幸虧從前大石教過我識字，否則我如今連自己被賣了都還被蒙在鼓裏。我雖然樂意來沈府做家丁，可從未想過要以“賣身為奴”的方式實現，大石曾經同我說過一句話我覺得很對，他說，這世上，所有的人並非皇上的臣民，而是他們自己的主人。當時我聽得懵懵懂懂，可後來經曆每日風吹日曬，我漸漸明白，大石的意思應該是指，無論身份高低貴賤，做人絕對要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尊嚴。
    管家頓時板起臉道：“來沈府做事的下人一定都是要簽這賣身死契的，別說是你，就是我也是簽過這契約才留下沈府。所謂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進來沈家，聽命為先，效忠為上，難不成你還想偷偷溜走——簡直是癡人說夢！莫非你連這點基本常識都不知道？！”
    我一時無語，從前在府外這麼多年，我還真不知道有這條規矩，不過仍是強調我不簽死契，畢竟若是如此往後就真的再無自由之日了，那樣的話，估計連出府一趟見見大石都不行。
    “你們年輕人真是一個不如一個懂規矩，白白浪費我這老家夥的寶貴時間！”管家見我依舊不肯妥協，便將印泥夾子收起來，誰知這時候從外麵走進一個人來，晨曦的光耀揮灑在他周圍，像是下凡人間的仙人，又如同那些無數次出現在我夢境中的畫麵一般——這樣的人，世上除了我最最青睞的樸桑琊還有誰？
    “樸少爺。”管家恭敬地同他行著禮，同時鄙視地掃過傻傻地站在一旁毫不知禮節的我。
    “事情辦得如何了？”樸桑琊雖是在問管家，卻是麵向著我看。
    “有些事情可能沒有事先搞清楚，這小子就冒冒失失地要來府上當差，”管家回道，“他不肯簽賣身契。”
    “為何不肯？”
    “他不願簽死契。”
    我忙解釋道：“小人本以為除了死契還有其他選擇。”
    “看來是我沒同他講清，”樸桑琊轉向我，眼角略有低垂，“我以為，你很熟悉府中狀況，不會不知曉這條。”
    他強調著“很熟悉”三字，我頓時心跳得愈加厲害，還以為他早就看出我是衝著他才貿然進府的端倪。不過轉念一想，或許他隻是聽說我在府外麵擺了六年的麵攤，多少知曉些府中狀況，否則就憑我那點小心眼，換做誰也不敢把垂涎自己的人安排在身邊。
    我剛欲解釋，便聽他微歎道：“是我的過錯。既然不願意，也不能再為難你。”
    “我——”眼見朝思暮想的人即將轉身離開，從此我又要過著同他一牆之隔的單戀生活，無論如何我都要想些辦法先緩緩，實在不行，實在不行我幹脆就答應他簽了那張契約！
    “嗯？”樸桑琊抬眼看我，他一望過來，我整個人又全酥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原本堅持的是什麼。
    “我，其實若是——”
    “程管家，程管家！”就在我即將一口咬定之際，門外突然衝入一個家丁來，滿臉沮喪地喊道，“今兒早二爺身邊的小福一醒來換水，就發現二爺他快不行了，剛才正派我傳消息時，已經沒了氣，現在大爺不在府上，沒人敢驚動老將軍，您看？”
    似乎，我一來，沈家就發生了了不得的大事，還是喪了人命的這種壞之事，我頓時有種自己是掃把星的感覺。聽說沈老將軍的次子待人很好，極受大家讚賞，想必樸桑琊也與他有很深的親情。我悄悄將目光重新落回樸桑琊麵上，他果然悲痛地一時失去言語。
    “真是作孽啊！”程管家深深歎了一口氣，便要隨其離開。我旋即跟上，卻被樸桑琊禮貌地攔下：
    “家中生了這種事情，也不是人力能阻止的，你雖有心也做不了其他，還是就此別過罷。”
    這種被拒絕的感覺簡直讓我一下子栽進冰窟裏，好像死了舅父，不，死了生父的人是我一般。然而管家這時候卻轉身同我道：“你也先別走，馬上辦喪事府中正缺人手，可以算沈府臨時雇用你，回來自會有其他契約給你簽。你現在就去夥房，告訴他們你是新來的，快去快去！”
    樸桑琊再次看向我，微微點下頭便同管家與那帶路的小廝離開了，而這種跳躍搬的驟然反差令我一時接受不過來，直到眼前的三人拐去另一座院子我才回過神恍悟：
    夥房到底在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