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聲音幹啞如粗槁老婦，斷然不曾有當初的半點爽言快語，冷眼厲色。
    一個悔字拖著長長的尾音，別人或許認為不過是感慨憂歎，而卓然比一般人更敏銳的聽覺卻能捕捉到話裏的僵硬和迷茫。
    她，或是它，不過是在重複他的話，至於這話中的意思，竟是已經有些理解不能了……
    “爺爺說過，無臉怪隻能依靠人生活是因為脫離了人心人性它們便什麼都不是了，真真成為隻懂殺戮的妖。”
    小狐狸向卓然靠了靠，一手攬著哥哥的胳膊，一手卻悄悄扣起法印，銀光點點閃亮……
    扣印的手被哥哥握住，自己的小腦袋被哥哥揉了揉，小狐狸抬眼，天不知何時黑了，堂屋裏跳躍的油燈映照在哥哥光潔的側臉上，昏昏暗暗，光影斑駁，哥哥的表情卻是從未變過。
    “你悔麼？”哥哥又重新問了一遍。
    “悔……？”仍是粗嘎，仍是迷糊。
    “是，悔。你悔麼？”
    “悔……”
    “是……”
    整整三遍之後，“劉妻”才稍稍有了反應，散亂的頭發朝這邊動了動。
    “悔……什麼？”
    卓然嘴畔浮笑，“丈夫起疑，多年相知相伴的感情抵不過一句妖怪的疑竇，你悔麼？步步試探步步錯，一步錯滿盤皆輸，你悔麼？你挽回不了情感也取不得人命，眾叛親離淪為妖孽，你悔麼？”
    “悔麼……悔……我悔……我悔！”披散的頭發胡亂搖晃糾結成槁，鋒利且長的指甲劃破肌膚獻血殷紅，眼中的冷光似散似聚，喉結詭異地蠕動硬是擠出幾個困難的發音，整個人似有些瘋狂。
    “哥哥……”小狐狸忍不住抓緊哥哥的胳膊，他小小年紀終是有些怕了，不過仍是勇敢地認真地直視著眼前這個似人似妖。
    如同哥哥一樣，認真，專注。
    卓然突然朗聲大笑，朗朗之聲傳遍整個院子，傳出院外，聽得外圍一群人稀裏糊塗。
    “哥哥？”小狐狸勾勾哥哥的手指頭，他也稀裏糊塗。
    卓然悄悄捏捏掌心的小手，一聲笑盡，墨黑雙眸中仿若滿空星辰盡落其中：“可笑可笑，你為何要悔？”
    “為何……”晃動的亂發垂了下來，喉結滾動生硬地重複一個單詞，長著鋒利指甲的手微微凝滯。
    “對，為何要悔？是我，我當不悔！你們種族千萬年來從生至死飄渺人生不過為尋找一個存在的意義，不是別人不是你們所依附的人，而是你們自己，對麼？兩年的夫妻生活，你當模仿劉妻模仿得真如其人，這是你的本能我絕不懷疑。而劉大卻依然在幾日前找到我，他問‘妻子是否妖怪？’，你覺得這是為何？”
    “……唔……”從雜亂的頭發間隙中，一雙泛著冷光的眼睛不自然地轉動，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卻似乎已發不出聲來。
    “是他，從他的妻子身上，找到了你的存在。你們種族的命運，期待，盼望，都在你身上陸實現了，你當欣喜，為何要悔？”
    卓然字字之間，句句之中，繞著舌尖吐出蠱惑般的氣息，誘導著這瀕臨絕望奔潰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