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放下筆，呼出一口氣。
    書桌上攤著剛做完的畫，卓然卻不怎麼有信心。
    畫中是一個明眸皓齒的孩子，粉嫩的臉蛋，圓潤的身體，蓮藕般的胳膊腿，一雙靈動的大眼鬼靈精和純真並存，小嘴啃著一個肉包子臉蛋鼓鼓的，幸福地眯起了雙眼，手上有個鈴鐺的鐲子，仿佛能聽到那清脆的鈴聲。
    那是他想象中的小胡逸，就不知道跟本人一不一樣……
    卓然嘴角微勾，目光卻暗淡下來，露出一個苦笑。不知哪天能再見到那個神奇的孩子給他看看這幅畫畫得像不像……
    將筆擱在盛著水的瓷盆中浸泡，卓然伸了個懶腰。書桌就在窗邊，大開著窗戶，站在窗前一邊臉頰所感受到的溫度告訴他時候不早了，日頭已爬上了天。
    今天不是集日，他不需要擺攤，如果是以往的話他會一天呆在屋子裏，今天不知怎的有出去的興致，或許還是想碰碰運氣能不能遇到那個可愛的孩子。
    在院子中簡單地梳洗，坐在簡易廚棚裏，冷饅頭就著昨日雲嬸做的剩菜，就是他的早餐。
    再簡陋，也是他自力更生的成果，卓然吃得不覺得寒磣，反而舒坦。
    可惜好心情被一陣破門聲而打斷。
    卓然放在桌下的手一緊，這所風花雪月之地的破財別院，向來並無訪客，除了雲嬸之外，會以如此粗魯的手段破門的隻有……
    “呦~曾經的卓大公子，怎麼今日就啃這饅頭和剩菜啊？可別滿腹才學都變成了這不入流的東西呀！”
    哄笑聲響起，看來他不是一人前來，照舊帶上了他的那群狐朋狗友。
    “曾矣。”
    這位曾矣其實是他……同父異母的孩子，雙親去世之後，他被母親那邊的兄弟領養，改姓為曾。
    他們兩的名字合起來就是然矣，然矣，父親最愛掛在嘴上的話。
    然矣，然矣，不但揭示了他先出生的事實，而且……
    “別叫我的名字！你這種連妾氏的孩子都算不上的東西也敢來嘲笑我麼？嘲笑我不過是幫襯你的一個毫無意義的尾詞？！”
    曾矣氣急敗壞，即使眼前這人雙目失明，衣衫破舊，生活拮據，但那平靜的語氣仿佛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卓然公子”，仍肆無忌憚地在嘲笑他！
    “……”卓然半掩下眼瞼。
    然矣，然矣，然為意，矣為辭。如果可以，他寧願是那個不過是作為修辭他人的存在。
    長久的沉默無言，以及身邊朋友的無聲示意，讓曾矣冷靜下來想起今日他來此處的目的。
    附庸風雅的折扇一開，曾矣笑得幾分得意。
    “我今天來是告訴你一件事。前些日子，我家的旁廳重新修繕了一番，有個木工師傅真不長眼，自個兒摔下梯子摔斷了腿不說，還把我舅舅的一個前朝青花瓷古瓶給打破了，那可是價值上千兩銀子！哎，舅舅是非常生氣，限期十日讓那個做木工的把銀兩給我們賠上，不然就告到府衙去……”
    曾矣提到木工師傅的時候卓然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聽他說到一半心是越發得冷。
    “不送！”卓然臉色徹底冷了下來，直接下逐客令。
    “你！”曾矣氣結，不過想到即將上場的好戲，心情仍是非常好。
    “我看你還能囂張但什麼時候！”曾矣折扇一收，發出“啪”地一聲，嘴角斜斜地勾起，發出愉悅的笑聲。
    “哈哈，很期待十日後府衙上看到一個人被打得皮開肉綻是什麼樣子！哈哈哈……”
    “哈哈哈哈……”狐朋狗友們也配合著發笑，拂袖而去。
    院中仍回蕩著放肆的笑聲，不絕入耳。
    卓然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已完全失了用膳的興致，隻是呆坐著。
    日上三竿，雲嬸遲遲過來準備卓然的午膳時發現自家少爺已經端坐廚棚下，神色有著異常。
    “少爺餓了吧……我馬上準備……”雲嬸有著小心翼翼。
    “雲嬸！”
    “是！”
    “你沒有什麼要跟我說麼？”卓然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冷冽。
    “……要說什麼？”
    “……”卓然的目光冷了下來，染上幾分痛心。終究他還是外人是麼……
    “少爺……”雲嬸很是心疼仿若被寂寞虜獲的少年，歎息一聲，“您還是知道了啊。”手無意識磨搓著圍裙的邊角。
    “我說過不要接曾家的活，你們怎麼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