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絕答應了。
    這是阿柒意料之中的事。
    對於一個習武之人來說，失明是一件非常致命的事情。尤其是原本視力極佳的阿絕，看不見東西，無形中就失去一種優勢。
    不過因禍得福，也因此阿絕的武功比以前更加精進了。
    ……
    “阿絕，快要下雨了，我們回去吧。”阿柒仰頭望了眼陰沉的天色，如是說道。
    阿絕收起了招式，快步向她走來。在離阿柒不到一尺的地方才停下腳步，而後他熟練地彎下腰，將阿柒打橫抱起。
    阿柒一手勾住對方的脖子，一手抱緊了懷裏充當柴火的樹枝，好在對方臂力驚人，牢牢地抱住本該搖搖欲墜掛在他身上的阿柒，紋絲不動。
    阿柒的心情很複雜。
    阿絕的進步很快。他已經可以通過聲音來判斷她的位置大概離他有幾步遠，通過觸覺和味道來辨別不同的植物和果子，在摸清這裏的地形之後不再需要她的指引他也能憑借自己的感覺避開危險。
    願意留下來，是因為他的傷需要她治療。等他痊愈之後，就不再需要她了。
    他會離開。
    沒人會需要一個累贅，就算是從小跟到大的忠心不二的影衛，也總有會厭煩了的一天。
    隻要她一天不能獨立行走，她就永遠是個廢物。
    站不起來的廢物。
    ……
    阿柒的腿是在小時候跌斷了筋骨的。從死人山裏出來，隻沒了一雙腿，已是萬幸。
    死人山，家族裏曆代影衛必經的最後一關。不管是再厲害的人，隻要進去，就別想毫發無損地出來。但凡能活著出來的，缺胳膊斷腿是常有的事情，畢竟在死人山裏什麼都有可能遇到，迷陣、蠱蟲、凶獸，多不勝數，防不勝防。
    如果當初沒遇上阿漠和阿絕，阿柒沒的就不是一雙腿，而是一條命了。
    幸，也不幸。
    幸運的是阿柒，不幸的是他們。若是他們沒有遇上阿柒，或許出山的代價就不會如此慘重。
    自從出山以後，阿柒的兩條腿就廢了。雖然外表上與常人無異，但是阿柒的下半身，毫無知覺。腿腳半分力氣都使不上，行走什麼的更是癡人說夢。至於阿漠和阿絕，盡管阿柒費盡心力到處找人求醫，也隻治好了他們的外傷，不可避免地留下隱疾。
    阿漠是每月一次必然發作的蠱毒，撕心裂肺的痛且無藥可解；阿絕是留下了臉上的疤痕和一身每每到雨天就會發疼的傷，喉嚨被毒啞了，一說話就嘶啞得不成樣子。也因為這樣，阿絕自那以後就很少再開口了。
    理所當然地，阿漠和阿絕成了阿柒的影衛。直到那一天——
    “小柒啊，你妹妹小玉年紀小身體也弱，你那兩個影衛閑著也是閑著，不若分一個給她？”
    父親常年在外，把家中一切事務交給了他的妻子。那個名義上的母親從來不會顧及到阿柒的院裏沒有一個仆役下人丫環就隻有兩個影衛，她隻在乎她唯一親生的女兒隻有一隊暗衛防身而沒有一個影衛貼身保護。她甚至沒有讓阿柒跟阿絕說上一句告別的話，就強行帶走了他。
    阿柒甚至記得阿絕被帶走的時候看她的那種支離破碎的眼神，說是悲傷難過不如說是絕望——她曾經說過的，不會拋棄他的，可是她食言了，她除了眼睜睜看他被母親派來的人帶走之外她什麼都不能做，也做不了。
    阿絕至今還不知道當初母親會選擇他是因為他的武功比阿漠略高一籌，而並非是她拋棄了他不要他了。
    自那以後，阿柒再見到阿絕，已然形同陌路。
    但是阿柒不後悔。
    成為阿玉的影衛，阿絕的日子會好過很多，不用再饑一頓飽一頓，不用再住冬冷夏熱的屋子，也不用再過刀尖上舔血的生活。而且隻有在阿玉那裏，他才有機會學到更多精妙的武功，這都是她所不能給他的。即使那個過程十分艱難甚至是痛苦，但最終，他會變得更強。
    ……
    眼睛看不見東西，一切隻能按照在腦海中的印象來走，雖是如此，男子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與常人行走無異。
    阿絕緊抿的唇角透出一股冷硬的味道，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他完美的側顏——如果沒有另一邊臉的疤痕，一定會是個美男子。
    注視著男子的麵龐，阿柒不禁喚出聲來：“阿絕。”
    阿絕的腳步微微一頓。
    阿柒把頭更靠近男子的胸膛，清晰地聽到裏頭傳來的一下一下的心跳聲，沉穩有力。
    “謝謝……還有，對不起。”
    她欠他的有很多，欠的最多的，便是這兩句話。
    謝謝。還有，對不起。
    ……
    久違的月光，靜靜鋪灑在洞口，散發出寧靜祥和的氣息。阿柒望了望身邊緊閉著眼的男子，在一片朦朧之中，男子的臉上的冷漠卸去了不少，就連原先猙獰可怖的傷痕也柔和了許多。
    阿柒隔著虛空用手指細細描摹男子的輪廓，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指尖滑落到男子額間微蹙的眉頭，阿柒不由得頓住了。忽而她意識到了什麼，慢慢地收回了手。
    是做噩夢了嗎？
    阿絕殺過很多人，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無辜的，不無辜的，都有。為了生存，為了報恩，為了與家族斷絕關係，為了能夠脫離影衛的身份。
    他不得不殺人，否則他會死，他身後的人，都會死。
    江湖不是什麼好玩的地方，腥風血雨不是沒有，隻是看不到而已。門派與門派之間的爭名逐利，從來不會放在明麵上，而暗地裏卻平白地牽涉到了那麼多人的生死。
    江湖險惡，人心難測。雖然江湖中也不乏湧出一些正道之人和俠義之士，但那裏終究是個太過複雜和矛盾的地方。
    ……
    皎潔的月亮毫無遮攔地高懸在天空中，照亮了一角的夜空。洞外的景物在月色的籠罩下像是蒙著層薄紗一般，看得並不分明。
    深吸一口洞外的空氣，混合草木和泥土芬芳的清新味道讓阿柒些許沉重的心情放鬆了點。
    阿柒沒有忘記自己出來的目的。將原本高高挽到手肘的袖子放下，過長的袖子垂下，恰好蓋住了阿柒的雙手。
    熟練地用手撐起身體，一點一點在地上挪動。這些動作阿柒已經練習過無數遍了，無奈自己的兩條腿實在不爭氣，收效甚微。不過比起一開始沒有輪椅就舉步維艱寸步難行的樣子，現在的確好太多了。
    可是如果僅僅隻是這樣的程度，還不夠。
    想要逃離那些人，想要自力更生而不是隻能依附他人生存，她還必須更努力、更努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