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依稀霜月靜軒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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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探同容臻出了校場,卻並不走大道,為了節省時間,撿僻靜小路走。但走了許久,又偏離了去九皇子寢宮的方向,轉而往椒房殿的方向行去。
雖然自皇上賜了昌幽園與九皇子,他近年已甚少在宮中居住,但若回來,也應是在寢宮見他。此刻卻往椒房殿走,他便心下生奇,不由問道:“公公,我們這是去哪裏見殿下?”
劉探遂笑道:“將軍有所不知。我們殿下才進宮見了皇後娘娘,這會子就要出宮回昌幽園。所以約將軍在朝池樓見。”
離椒房殿不遠,出宮必過朝池樓。
容臻便不多言,隻默默隨他走了不多時,便遠遠瞧見樂河上立著兩座兩層小樓,猶如八角亭般,以橋相連,朗闊通亮,八麵軒窗,盡皆洞開。
那便是朝池樓了。
劉探引容臻一徑上了樓來,隻道:“殿下在橋上等你呢。”便駐了步,不再動了。
容臻往那橋上瞧去,果見一道疏冷的背影立在寒風中,白衣決然,纖塵不染。翩如寒天雪,空中雲。好似那風稍稍再大一些,便要將人吹散了似的。
容臻便走得上前,躬身作了揖,方問:“殿下找臣,可是有事?”
楚胤玄原望著樓下平靜無波的河水出神,聽得他說話,半晌方頭也未回地道:“辛將軍這兩年將禁衛軍管得很好,怨不得父皇時常誇你。”
他這話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無喜無悲,像是寒風送來的,瞬間又隨風去了。
容臻便恭敬道:“殿下過譽了,這不過是臣的份內事。”
楚胤玄的嘴角微動了動,疑似一抹冷笑,一瞬便沒了。
容臻見他不答話,隻得又問:“殿下找我可是有什麼事?”
楚胤玄微微抬了抬頭下巴,淡淡道:“我聽說你是溫清映的表哥。”
容臻頓了半晌,低頭道:“是。”
楚胤玄略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不低地喚了聲“劉探”。
容臻回眸去瞧,劉探已捧了方雕琢精細的紫檀錦盒過來。
隻聽得他淡淡道:“聽說溫姑娘平日極愛收集詩詞畫作,這是我近日信手寫的一副字,煩將軍替我帶去給溫姑娘。”
他見容臻並未立即去接,似瞧出他心中疑慮,又道:“我與她雖然婚事既定,但過從甚密,卻易惹人非議。你是她的表哥,想來若是你送去,旁人便不會多話。”
“殿下說的是。”他隻得伸手將錦盒接過。那錦盒冰冷冰冷,沒有溫度。他拿在手中,隻覺得沉重。
楚胤玄瞧著他的眸裏亦清冷如冰,隻道:“如此便多謝將軍了。”那嘴角又似隱著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容臻怔了怔,沒有答話。一心望著手中的錦盒,心緒不寧,自己也不知在想什麼。隻隱約聽得一聲涼薄的話語:“將軍若無事,我便先走了。”
他抬頭瞅著天際,濃雲不散,好似隨時要下起雪來。那樣寒冷的風吹來,他卻感覺不到冷,隻捧著錦盒的手微微滲出汗絲。
清映到西府去瞧扶矜練舞,不過半日,便至薄日西垂。隻得告了辭,又到前頭叔母正房辭行。
才至正房門口,卻隱隱聽見裏間有說話聲。她恐內有客人,不由頓了頓。不想前頭的蘅湘已然掀了氈子,回身看著她輕輕喚了聲:“姑娘。”
不過片刻,便聽到裏間有細碎腳步行過來,問:“是清映姑娘麼?”
清映隻得走進來,對那丫頭道:“是我。”再去瞧屋中,隻見陳氏坐在正首西麵的炕上,右首坐著溫沐周。左首坐著的男子,清映卻並不認識。
清映便道:“原來大哥哥也在。”又向陳氏道:“天色將晚,恐娘親擔憂,特來向叔母辭去。”
陳氏便忙招手叫她過來坐,笑道:“吃了晚飯再去,也不差這一會子。天色晚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清映卻並不過去,隻推辭道:“叔母挽留,原不應辭。隻是近日父親才閑下來,每日夜裏皆要同我們一道用飯,恐要問話的。又適逢前幾日池英在外鬧了事,被娘親關了緊閉。我若再晚歸,雖說是在叔母家無妨,娘親亦不會追究。隻是池英心中難免不服。”
陳氏隻知她字字在理,便不再苦留,隻又道:“這是你大哥哥的表兄弟,信都侯家的,叫孟譽初。也算是你的哥哥了。”
清映才望過去,一身暗紋湖藍袍子,發上端端束著銀紋墨冠,甚是俊雅英氣。她雖然不識,卻仍覺得有些熟悉。似在那日甘泉樓中見過,可那樣多的王孫公子,她卻再難記起。便隻得微微點了點頭,略略行了個禮。
隻聽陳氏又道:“譽初的娘親讓人從信都送了些茶葉來,隻是你大哥哥和你兩個姐妹皆不愛吃茶,我平日吃得也不多。你若喜歡,便那些回去。”說著,便命小丫頭捧出來兩個青瓷罐子出來。
江城侯府雖然不缺茶葉,清映卻不好拂了她的好意,便隻得收了。方才告辭出來,陳氏又命溫沐周送至大門外。
那園子曲曲折折,也走了好半晌。
清映因想起下午扶衿告訴她的話,遂不由問道:“聽扶衿姐姐說,大哥哥的婚事已經定了,年後就成親。”頓了頓,又道:“聽說,是太尉大人的小女兒,才十五歲。”
溫沐周默默點了回頭,方道:“父親做的主,我也隻有聽的份罷了。”
清映側目望了他一眼,隻見那目光沉沉隱著絲酸楚。清映便道:“聽說惜鳶姑娘性格溫婉,想必日後能定與大哥哥舉案齊眉。”
溫沐周卻搖了搖頭,“我父親的境地,妹妹一家這麼些年不在京城,想必不甚清楚。隻因姑父素來同太尉大人不睦,我父親又在太尉大人手下為事。太尉大人難免遷怒於父親,處處為難他。父親也是為了保住自己的職位和家族的榮耀,不得不讓我娶秦惜鳶,讓扶衿嫁給,十一皇子。”
清映微微抬了抬頭,見那天邊雲霞織錦,沉若彩練。微微笑了笑,似在安慰他,“叔父沒有錯,大哥哥應體諒他才是。譬如我,就很能體諒我的娘親。”這話說的有些苦澀,又好似是在慰藉她自己。
溫沐周展眉一笑,轉而又問:“妹妹今日去瞧扶衿,可知她舞練得如何了?”
清映凝眉問道:“大哥哥日日在府中,如何不知?”
他卻無奈苦笑,“這幾日,我去瞧她,她總是閉門不見。看來是娘親逼她得太緊了。隻是,前些日子,她還說不想嫁。不知如今怎麼又如此苦練舞了?”
清映凝了凝眸,問:“大哥哥,可知她練的是什麼舞?”
溫沐周搖頭道:“我隻曉得是要在秦姬娘娘的壽宴上獻的舞,其他便一概不知了。妹妹可是知道?”
清映聽罷,隻是含笑微微搖了搖頭,並不答話。
一時,既至大門外。溫沐周親送清映上了馬車,又叮囑了隨行的意琅等人小心伺候,方駐目等著馬車行遠了,方才進去。
那西府離東府江城侯府並不遠,不過隻隔了一條街而已,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
早有丫頭仆從候在大門外迎接,趕在掌燈前,將她迎進府中。
不想才至她娘親正房院裏,便聽得裏間有朗朗誦書聲。
她忙揮手令外頭的丫頭禁聲,隔著門簾,側耳靜聽:
“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
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謇將憺兮壽宮,與日月兮齊光;
龍駕兮帝服,聊翱遊兮周章;
靈皇皇兮既降,猋遠舉兮雲中;
覽冀州兮有餘,橫四海兮焉窮;
思夫君兮太息,極勞心兮忡忡。”
這背書聲,正是出自池英之口。
好半晌,終於背完了。
她方掀起簾籠,走了進去。正聽得她父親溫伯賀道:“背得這樣磕磕絆絆?可理會了沒有。”
樂安公主於一旁吃著茶,歎道:“罷,這幾日拘著,也算有些長進。”說著,正瞧見清映進來,便道:“聽說你到那邊西府去了,可是做什麼去了?”
清映見池英朝自己努了努嘴,卻並不理會,隻道:“還能做什麼去。去瞧瞧那邊大姐姐和二妹妹罷了。隻是巧遇著大哥哥的表兄弟送茶葉過來,隨道送了我一些。”
樂安公主便笑道:“什麼好不好的東西,你也收。”
清映聽她這話口氣有些酸,便不理她。自在那正榻下麵擇了把椅子坐了。
隻聽得她父親向她道:“我聽伯岸的意思,是要把扶矜那丫頭嫁給十一皇子,那丫頭從小就溫和怯懦,真是可憐見的。”
清映聽得這話,隻覺好笑,便道:“那依父親的意思,我豈不是也是可憐見的。”
溫伯賀抬眉望了她一眼,笑道:“你和她自然不同。九皇子不是十一皇子,你也不是扶矜。如何能相提並論。”
清映綻眉一笑,眸中甚是淡然,隻說:“十一皇子雖然風流,九皇子卻冷漠寡情。大姐姐雖然性格怯懦,我也不是那種會爭會搶的。父親如何就斷定我跟她不一樣呢?”
溫伯賀被說得有些語塞,正思慮如何作答,便聽得她娘親道:“你這孩子,難為這些日子進京來懂了些規矩,如何老毛病又犯了?”
溫伯賀同池英聽罷,皆默默一笑。獨清映轉眉去接丫頭遞過來的茶,不理她娘親的話。
一時用畢晚飯,天已黑盡。意琅等人打著燈籠將她送回清蕪閣。
蘅湘早薰好了香,備齊了盥洗用具。待服侍她梳洗已畢,方才猛然想起一事。忙匆匆去取了方狹長的錦盒來。
清映才換罷寢衣,從屏風後轉出來。見蘅湘手中拿著方錦盒,因眼生得很,便問:“這是什麼。”
蘅湘遂道:“這是下午大將軍府的容大爺送來的。”
清映隻當又是他興起所作的畫,未及多想,便將那錦盒打開。果見那裏麵一卷尚未裱好宣紙,隱隱有墨跡透出來。隻是那上麵又擱著張書箋。
她將拿書箋拿出來,擱到燈下細看,卻隻有雅致逸若的八個字:“此物乃九殿下所贈”。
她心中蹙然震動,舉目去望錦盒中的那卷宣紙,隻覺驚而無喜。好似扣了道鎖,如何思如何想也無法解開。
蘅湘見她半晌不動,隻得又將那錦盒湊到她跟前,喚了聲“姑娘”。
她的神思收回來一半,終究還是伸出手將它取出,緩緩打開。
那上麵的字遒美健逸、翩若驚鴻,隻見書著:
“寒天中夜,竹肅冷聲蕭。依稀霜月散。靜軒窗。
曾料雪紛亂,難為漏屋暖。憑風揭茅廬。縱心懷遠,竟成寥寥長恨。
夢裏千秋,隱約碧水潑墨。手執疏狂毫,恣意就。
更任風搖雨摧,身惟立,衣決絕。功名隨一夢。萬事成灰,笑將錦衣拋。“
清映就著燭火,不知看了多少遍。直至意琅來喚她歇息,方才重新卷好,擱回那錦盒中。
那外麵積雪深深,天上月清雲朗。隻寒風呼呼地拍著窗柩,碧清的月光映得鵝黃的紗幔如鋪了柔光,隱隱能瞥見她的絲緞錦被上繡的粉藕蓮花。
九皇子所寫《鶴衝天》應著如今這般天色,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翻來覆去,睜眼閉眼,腦中仍是一句“曾料雪紛亂,難為漏屋暖。憑風揭茅廬。縱心懷遠,竟成寥寥長恨。”睡著睡著,她忽地輕輕低笑了一聲。這一笑,卻再無睡意,索性披衣起身。
睡在隔壁的蘅湘因覺輕,又同她隻隔著簾籠,她一起床便已知曉。於是忙起身點了蠟燭過來,問她道:“姑娘怎麼起來了?”
清映不答,隻默默在書案前展開了筆墨,向她道:“你把蠟燭留下,自去睡去”。
蘅湘卻並不聽,見她這半夜起來寫字,倒也不勸,隻默默候在一旁替她研墨。
隻見她輕輕一笑,揮毫落筆,不過片刻,便已寫就了一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