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芳華》三世姻緣劫卷 第二十八章 花之劫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37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微生月沿著花瓣小道走過三重院落,五個大大小小的花園,終於來到通往院子後麵十裏山坡的雕花木門,卻被十幾個家丁打扮的人攔住去路。
“你們是什麼人?”微生月看不到門外發生了什麼事情,有些焦急。
“我們老爺跟小竹公子有話說,姑娘最好識相點別過去。”
“你們老爺?”
“公老爺的家事,姑娘少管為妙。”
此時我聽到的琴音有些緊,感覺很不好。看到此處,我覺得是時候發揮局外人的能動性了,於是抬頭看風止息一眼,征求他的意見。
他顯然領會了我的意思,啥都沒說,就牽著我往門外走去。我不明白為什麼在幻境中,他總喜歡牽著我的手。牽著我就算了,他還什麼都不說,就好像是不經意碰到我的手又很隨意地將它握住了,這讓我懷疑是不是根本就是我非要拉著他的手不放的,但真的是他牽我。再說,我哪敢主動牽他呀。不過,他不說什麼,那我也不好問他為什麼要牽著我,萬一人家的回答是“我怕你突然跌進別的幻境去”或者是“呀,我忘記鬆手了”那多傷我自尊呀。於是我決定裝糊塗,好好享受難得的一次靠近他的機會。
門外一片牡丹花海,望不到邊際,正如我們之前在另一重幻境中看到的那樣。公子竹如站在花間,背脊挺得筆直,手上卻沾著泥土,像是剛剛修整過花草。他麵無表情,眼神充滿鄙夷地看著花海之外的一個五十來歲的威嚴男人,男人身邊跟了幾十個家丁,大家都不說話,氣氛有些僵硬。
“聽說你每天不務正業,隻會花天酒地胡鬧,是不是?”男人不怒自威,態度強硬。
公子竹如十分疏遠地笑笑,說:“公老爺聽錯了吧,我子竹如可是每天都很努力的在生活。咦……我好像沒花過您的一個銅錢吧,不知道您是憑什麼教訓我?”
男人更加冷酷道:“錢,我給過你們,花不花是你自己的事情。還有,不要再做賣花賣草的生意了,這樣卑賤的事情,有辱我公家的名聲!我可以供你讀書,你去考取功名,做些正經事。”
公子竹如依舊淺笑,低頭搓一搓手心的汙泥,說:“公老爺的意思是,我養花賣花,有辱您的名聲?哦,那公老爺年輕時候對一個單純的養花女子始亂終棄,不知道是高尚呢,還是有辱名聲呢?還有,子竹如的存在,不知道是不是也是有辱您的名聲呢?那可真對不起,不過這就沒有辦法了,我的確一直好好的活著,以後也會好好的活著,不會因為考慮您的名聲而死去。”
男人不語,臉色鐵青,眼睛危險地眯起來。
一個穿卓不凡的年輕男子從人群中站出來,厲聲道:“小竹,你怎麼可以這樣對父親說話?我們也是為你好。”
公子竹如表情不變,還是一副不慍不火的模樣,笑著說:“這位公公子,不勞你們操心我,我過得好得很。你們看,我,跟我的花,都很好,生意也做得不錯,有它們陪著我,隻要沒什麼人來打擾,我就很開心。”
“是嗎?”男人向前走兩步,不偏不倚正好踩斷一隻牡丹的花莖,卻仿佛渾然不覺地冷笑道,“那好,算我錯怪你。那麼,既然你種花種的很好,那下個月我五十壽辰,宴請同僚和朋友,你就以花獻壽吧。哦,我看這片牡丹花就開得很好,到時候你把它們都移栽到我那裏去吧。”
公子竹如看一眼被男人踩在腳下的牡丹花莖,暗暗咬牙,說:“不可以。”
男人冷哼道:“哼,有什麼不可以?怎麼,拿不出手嗎?還是見不得人?”
公子竹如冷冷看著男人的眼睛,做出一副憐憫的表情,高傲地說:“因為你不懂花,不配擁有它們。”
“你說什麼?”男人狠狠握緊拳頭,眼中怒意大漲,臉色更加難看,“我不配?”
“你!不!配!”
男人冷笑:“小子,我尚且念及父子血緣,可是你太不像話了。你說我不配擁有這些花是嗎?我告訴你,不是我不配有,而是它們不配活——包括你。來人——”
家丁們俯身待命:“老爺——”
“這些花我看著礙眼,把它們盡數鏟除,一個不留!”
“是。”
公子竹如一驚,終於冷下臉來,向前邁兩步,抬起胳膊來,似乎要憑一己之力保護這片牡丹花海,他沉聲道:“你們敢!”
然而顯然沒有人忌憚他,幾名家丁撲過去將他製約在地上,他拚命掙紮還是動憚不得,其他人都抄起工具野蠻地鏟花,一株一株,毫不留情,有的連根被刨出,有的花莖被砍斷,鮮紅的花瓣零落滿地,雪白的花瓣沾了泥土,滿世界都是被碾碎了的芳香,濃烈得像是血腥味。
公子竹如躺在地上,放棄掙紮,也不再說什麼,就隻是使勁咬緊下唇,眼中隱約蓄著淚水,有些濕潤,恨意十足地望著那邊負手而立的男人。
男人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狠狠地說道:“公子竹如,不要再忤逆我的意思,不要逼我對你無情。你種再多的牡丹花,我都不會有絲毫的愧疚。我從來不後悔曾經做過的每一個選擇,男人的一生,總是要有取舍的,這點,以後你也會知道的。”
公子竹如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厭惡地從他身上移開目光,臉上是不屑再與他說一個字的神情。
男人帶著家丁們走後,公子竹如保持著倒在地上的姿勢很久很久,沒有流淚,沒有動,甚至沒有表情,就是眼神有些呆滯,神色有些疲憊。
除了鳥語啁啾,四周一片靜謐。花的血染紅他的衣服,有些落魄。
公子竹如深深歎一口氣,自己慢慢撐著地爬起來,也不整理沾滿了泥土髒兮兮的衣服,就蹲下身,撿起地上枯萎破碎的牡丹花,一株一株,小心翼翼地擦掉花瓣上的汙泥,再用雙手埋進土裏。
然而那些花,即便根可以重新埋進土裏,但是腰卻已經折斷了,再也抬不起頭來,有的甚至隻剩下了殘缺的花萼托著零星的花瓣,再也活不過來了。
公子竹如蹲在荒涼的殘花中間,執著地一株一株重新插著花,嘴巴裏一聲聲輕輕地呼喚:“牡丹花,你們活過來好嗎?”
“竹如。”微生月悄無聲息來到他身後。
公子竹如手上動作一滯,抬起袖子抹了一下臉,站起來轉身麵對微生月,微笑說:“月兒,你來了?”
“嗯。”微生月看著公子竹如有些發紅的眼睛。
“這麼早就起床了?”
“嗯。竹如,這些花……”
公子竹如望一望腳下的一片狼藉,說:“哦,這些花啊……真是對不起,今天是月兒的生辰,本來想送你一片牡丹花海的,結果發生了一點意外。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我馬上,馬上就把它們重新種好。”
微生月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公子竹如的手,說:“竹如,別擔心,我們來救活它們。”
“可以嗎?”
“嗯。”
微生月安撫地笑笑,拉著公子竹如蹲下身,拾起殘花,放到他的手心裏,合上他的手指,然後再把自己的兩隻手覆上去,連同花兒一起緊緊握住他的手。
公子竹如看一看兩人緊握在一起的手,又抬頭懵懂地看向微生月。
微生月柔柔一笑,說:“竹如,不要看我,閉上眼睛,用心去祈禱,祈禱這朵花兒醒過來,想著它綻放時候美麗的樣子。就像我這樣。”
微生月輕輕閉上眼睛,眼角的牡丹花姿態高貴,靜靜綻放在燦燦的陽光裏。微風拂過她的發絲,揚起在空中。
公子竹如呆呆望著她好久,“哦”了一聲,也閉上眼睛。
從我們這裏看去,兩個人麵對麵跪在地上,逆著陽光,看不清表情,隻能看到兩個年輕而美好的側臉,隔著兩個拳頭的距離相對著,在金色光芒中勾勒出明晰的線條。他們一動不動,隻有睫毛輕輕顫動,晃動著陽光。他們的雙手緊緊相握,像是永遠不會分開。
不一會兒,金燦燦的光芒從兩人手中散發出來,形成一條條小小的光柱,向四麵八方照射出去,被兩人握在手裏的那朵牡丹花,顏色由黯淡一點一點變得鮮活過來,花瓣慢慢飽滿起來,漸漸舒展,綻放,終於盛開仿佛新生。
被那些柔和的金光照射到的地方,每一株死掉的牡丹花都漸漸複蘇過來,紛紛自己紮根到土裏,然後又一點點站起來,一點點長高,一點點鮮豔,一點點綻放。
頃刻間,花海爛漫,姹紫嫣紅,微風拂過,花葉輕輕晃動如水波粼粼,比早上還要美麗。漫山的絢爛,傾國傾城傾天下的牡丹花海。
耳畔琴聲越來越舒緩悠揚,動聽如春風撩撥心弦。
公子竹如緩緩睜開眼睛,吃驚地環顧一眼身邊的萬頃牡丹花海,轉回頭來,看向依舊輕閉著眼睛的微生月,嘴角漸漸升上了暖暖的笑容,眼中柔情萬千,有化不開的深情。
微生月乖巧地跪在微風中,真誠地淺笑著,陽光下她的臉幹淨而明亮,閉起來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明晃晃地反著陽光,很好看。
公子竹如望得有些失神。
微生月睜開眼睛,笑得燦爛,說:“你看,它們都活過來了。我們對花兒好,花兒都知道。”
公子竹如深深望著她,歪頭說:“那月兒呢?月兒知道嗎?”
微生月眨眨眼睛:“知道什麼?”
公子竹如搖頭笑笑,說:“沒什麼。月兒,你究竟是哪裏來的仙子,這麼……這麼美好?”
微生月笑說:“什麼仙子啊,隻是一個有花心的女子而已。”
“哈哈,”公子竹如撫掌大笑,“笨蛋月兒,那不叫花心,那叫愛花之心。月兒你才不是花心呢,你是沒有心!”
微生月說:“也不是沒有心啦,就是有點缺心眼兒麼,專業一點說就是心智不全。天生的,沒辦法。”
公子竹如抬手溫柔地將她亂飛的發絲別到耳後,說:“沒關係,心智不全,我也還是喜歡得不得了,越來越喜歡。月兒,這片牡丹花海,是我栽的,卻是你給予生命的,它屬於我們兩個人,我現在正式送給你,喜歡嗎?”
“喜歡啊,喜歡得不得了。”微生月欣喜。
公子竹如會心一笑:“喜歡就好。”
“竹如,那個,剛才的那個人……是你的父親,對嗎?”
公子竹如笑容略一僵,卻沒有沉下臉來,反倒笑得更無所謂了,說:“怎麼辦,被月兒看到了,好丟人……”
微生月搖頭說:“沒有啊,這有什麼丟人的,又不是你的錯。不過,竹如,你恨他,是嗎?”
公子竹如沉默一陣,始終淺笑著,卻透出幾分藏不住的淒涼,很久,他說:“其實我不恨他。但我曾經恨過,那時候母親病重了,我還小,不知道該怎麼辦,家裏也沒有別人,我去找他,他不在家。當時我告訴自己,如果不是他不在,如果不是他沒有及時來看母親,母親就不會死,所以我恨他。”
微生月輕鎖眉頭,咬牙說:“我就知道是這樣!可惡。”
公子竹如失笑:“月兒是在替我打抱不平嗎?”
微生月:“是!太過分了他,我最討厭這樣的衣冠禽獸。”
公子竹如輕推一下微生月的額頭,笑說:“好了,別憤憤不平了,我都不恨他了,你咬牙切齒的幹嘛?”
微生月憤然道:“你為什麼不恨他了?要是我,我就去把他攪得不能安生!拋棄妻子,狼心狗肺,道貌岸然……”
公子竹如:“我不恨他,是因為他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並不是壞人。以前是我的錯,我錯以為他起碼深愛過我的母親,但後來我才明白,他並沒有多愛我的母親,所以才不在乎。於是我就放棄仇恨了,恨,又有什麼用呢?母親已經回不來了。現在,他不想要我,可是也沒有狠下心來不管我。而我,隻是不想跟他們有任何關係。”
微生月撅嘴,隱約含淚道:“竹如,笨蛋,你太善良了。”
公子竹如:“我才不是善良呢,隻是覺得仇恨很沒意思,我的生命是用來愛人的,不能浪費在仇恨上。我發過誓,一旦愛上誰,就用一生去深愛。”
“啊?”微生月困惑地扳手指,“那那麼多姑娘,你怎麼深愛得過來?”
公子竹如:“……我並沒有愛她們。”
微生月凝眉:“我不明白……”
公子竹如一臉無奈。
……
這安詳美好的畫麵漸漸淡出我們的眼睛。公老爺壽辰那天早上,派了很多人來請公子竹如。嗯,說是請,其實就是強行帶走。
“竹公子,老爺讓我們務必帶你過去,得罪了。”
公子竹如厭煩地掙脫家丁們的繩索,怒目橫眉道:“我不會去的。”
微生月從他身後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說:“竹如,我們去,我陪你去。這是一個好機會,讓大家看看我們的花,開得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