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我的話，廿九帶著滿臉淚痕癡癡望我一眼，突然恍然大悟一般，抱著蘇木化風而去。地上染血的落花被她的裙擺卷起三丈多高，旋舞著，對抗著大雨致命的拍打。隨著廿九和蘇木身上的銅鈴輕輕響起又漸行漸遠，蘇家滿院子的銅鈴都整齊作響，像是唱一首送別的頌歌，終於又在他們遠去後，漸漸消逝，歸於平靜，不，不是平靜，是死寂，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死寂。這一世的銅鈴再不會響起了。
    雨還在下。夜深了。
    蘇梓走到我的麵前，伸手過來：“小美人。”
    古錯打開他的手，他卻並不生氣。我說：“這位……蘇公子，我們可以走了嗎？”
    蘇梓搖搖頭：“不可以。”
    我：“那你能救救我的朋友嗎？”
    他低頭望夏天一眼，說：“不能。他已經沒救了。”
    我冷笑。古錯氣憤道：“明明是你不想救。夏天他沒有傷及心脈，隻不過流血太多，現在還不算晚，怎麼就不能救了呢？”
    蘇梓挑眉看看古錯，說：“這樣麼？那麼……要救也可以，不過在下要向兩位美人打聽點事情，兩位若是幫得上在下，在下也就幫得上你們的朋友。”
    我心道不妙，說：“什麼事情？”
    蘇梓危險地笑笑：“聽說你們是極寒聖地風止息的人？”
    我：“……這也能聽說？”
    蘇梓負手，側身望月：“既然是風止息的人，那麼，關於天下聞名的那個聖物，不知幾位知道些什麼？”
    我看看夏天，絕望地搖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蘇梓顯然不相信。
    我說：“完全不知道。我想你是誤會了，我們並不是極寒聖地的弟子，即便是，聖物這樣重要的東西也不是我們想知道就能知道的。”
    “哦？”蘇梓冷冷垂頭望我一眼，又望夏天一眼，說：“既然如此，那我蘇梓可就愛莫能助了。不過，我倒可以幫幫他，叫他走得痛快點。”
    說著，蘇梓便扭了扭右手手腕，關節“咯咯”作響，我又看到了一隻閃著寒光的銅釘。
    不好。古錯上前抱住蘇梓的腿，我則迅速把夏天護在身下，然後靜靜等著銅釘落下。
    然而銅釘並沒有如期落下，倒是一陣卷著桃花香的冷風，從我的脊背上刮過，穿過衣袖，拂過麵龐。有些冷，又有些叫人沉醉。我感覺到那陣風中，雖然柔和，卻像是有筋骨一般，能輕而易舉地摧毀一座高樓。所幸那陣風的目標不是我們三個。
    抬頭看時，所有黑衣人都已經東倒西歪七零八落，蘇梓一手扶著樹，才勉強堪堪站穩。
    遠處燈火下，風止息靜靜站著，那一襲白衣若雪，不染纖塵，隨風翻飛，上麵映著粼粼水光，格外好看。右耳上的水玉，明晃晃的，比月色都清冷。阿烏站在他身後，替他舉著一把花青色的紙傘，隔開雨夜的喧囂，他所在的那一方淨土，好像與我們所處的汙濁世界，完全沒有關係。
    ……呃，這把花青色的傘也很好看嘛，我也想要……
    蘇梓站直身子，客客氣氣拱手道：“止息大人，久仰盛名……”
    風止息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朝我們走來。我看著他絕美的麵容，沒有一點表情，淡漠如水，而額上那火雲印記，竟然妖冶似血，仿佛急不可耐要真的燃燒起來。雪一般的肌膚，冰一般的神情，和血色的火雲印記，形成鮮明的對比，竟然有一種觸目驚心的美，甚至隱隱透出一種極端危險的氣息。我有些怕他這個樣子，不似白天的溫潤，倒像是惡魔。
    他眼眸深深，始終望著我。一雙白色錦靴停在我麵前，他伸手過來我麵前，那修長白皙的食指和中指上，也分別帶著水玉戒指，晶瑩剔透，流光生輝。
    我不能思考，隻能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即將被他拉起來時，才想起夏天還在懷裏，隻好抽出手，作罷。他的手，很冷。
    蘇梓上前，抓住風止息的胳膊，有些不服地說：“止息大人，你雖說是天下武林至尊，但雲州是蘇家的地方，好歹也要給在下一點麵子……”
    風止息淡淡地低頭看了一眼被蘇梓抓著的地方，一句話都不說，隻是輕輕地翻轉一下手掌，頓時他的手臂手掌周圍便凝成了一層淺淺的藍色氣體，絲絲冰寒，寒意襲人，像是冰塊上騰起的寒氣。
    果然蘇梓臉色一變，像是被凍傷一般急速收回手，手上已然青紫成片。他連連後退，有些忌憚了。
    風止息依舊表情淡漠，像是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卻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這讓我感到懷疑，因為那時在馬車裏，我看到的他臉上曾有過的淡淡笑意，像是一個溫潤而明朗的少年，而不是現在這個殘酷冷血的可怕男子。
    於是我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個男子平時很冷，身手又厲害到天下人都怕他，但他跟人講話的時候又是一個年輕明朗的翩翩公子，隻不過沒有人敢跟他講話而已，因為他太不易親近了。也是，如果你不幸是他所討厭的人，那麼他毫不猶豫就會將你殺掉，當然沒人敢跟他講話。嗯，應該是這樣沒錯。這麼說來……我落清心豈不是很厲害？跟他說過這麼多話都沒給他殺掉。呃……我拍拍胸脯，安撫一下突然一驚的小心肝。
    風止息緩步向蘇梓走過去，手臂上的藍色氣體越來越厚，像霧氣般流動。我感覺到，他要殺人了，而且，恐怕還不是隻殺一個人。
    不，我不能讓他殺人，今天已經死了夠多的人了，血流得夠多了。無論這裏的人們究竟是好是壞，我不要再看到死亡了，太可怕。
    我把夏天交給一旁的古錯，追上去拉住風止息的手，又冷得一下彈開。他停下來回頭看我。
    我說：“止息大人，請你幫幫我，救救夏天。他流了好多血，快要不行了。沒有時間了，快救救他吧。”
    說完我便腦袋一沉，啥也不知道了。後來我搞清楚我是又犯病了。
    醒來的時候，冷月清輝透過琉璃車窗灑進來，如彩色的薄冰，鋪滿地板，座椅，和我藕荷色的衣袖。一襲冷香輕輕環繞。我感到莫名的神清氣爽，仿佛全身的血脈都被注入了新鮮而強大的血液，我甚至有點不能控製它們。
    我睜開眼睛，便看到琉璃燈旁坐著的風止息，他長長的睫毛上跳動著光影，額上的印記淡若桃花。
    我忙要坐起身，他卻快我一步，俯身過來，挺直的鼻梁離我咫尺之近。我頓時心跳激烈得自己都聽得見了，不敢呼吸了。
    我躲閃他的目光，道：“止，止息大人，多謝你又救了我們……”
    他不理我，眼睛微垂，目光從我的眼睛移到了我的……嘴角。天呐，我快要窒息了，他要不要做這麼，這麼挑逗的事情啊，天呐，神呐，不要考驗我了，我可是連初吻都沒有過啊，我真不知道他要幹嘛啊……
    我顫抖著咬住嘴唇，睜大眼睛看著他的臉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淡淡的桃花香……
    他停在我麵前，很近的距離，近到我看不清他的麵孔，隻感覺他是牽了一下嘴角。然後他抬起左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我的嘴角，又在我唇上輕輕吐氣：“你是妖嗎？”
    我：“……啊？”
    他淺笑著退開一點，看看拇指上的血痕，又看看我。我看到他白色的衣袖下，手腕上有一個還沒結痂的牙印。難道是我？我又……獸性大發了？居然膽敢咬風止息？不要命了？完了完了，我快要死了，他一定會殺了我的。
    我忙擺手道：“不是的不是的，止息大人，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妖，我隻是犯病了，也，也不是故意要吸你的血，可能是，可能是昏頭了吧，見啥咬啥，嗬嗬，嗬，沒事的，我的牙沒毒，夏天和古姐姐也經常被我咬的，沒事，你別擔心哈……”
    他還是淺淺笑著，眸子深深望著我，說：“不是妖麼？那是什麼？”
    我：“啊？……我想我應該是人吧。”
    他居然還很認真地點點頭道：“哦。”
    我頓時產生了一種錯覺，感覺他有點不諳世事，仿佛我說啥他就會信啥。但很快我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明明他幾次要殺人的時候樣子都很可怕，很無情。經曆過怎樣大起大落的人，才能在殺人的時候那樣淡漠無情呢？他太令人難以捉摸了。
    我說：“止息大人，我們這是去哪？”
    “未夕。”
    我恍然大悟：“哦，是是是，好巧啊，我們也要去未夕來著……對了，夏天呢？”
    他看一眼對麵的門。
    我說：“我去看看他……您坐，你坐……嘿嘿嘿，嘿”然後我趿拉著鞋就挪到門邊。站起來才發覺自己身輕如燕，健步如飛呀，奶奶的，果然風止息是天下至尊，功力非凡，這血也太好喝了吧，還是說……他真的是仙？我回頭瞟他一眼，他靜坐著含笑看著我。
    那邊夏天蓋住毯子躺在軟席上，還沒醒來，古錯靠著門睡著了，阿烏在辛苦搗藥。阿一縮在琴囊裏蜷成一個紫色小軟團在睡覺，比之前透明許多，看來是累壞了。
    我蹲過去，說：“阿烏小弟，我幫你。”
    他受寵若驚：“落落大人，不用不用，你休息吧，我來就好。”
    我說：“叫我落落就好。”看看夏天，又問道：“他怎麼樣了？”
    阿烏說：“沒事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吃了兩副大藥，仙尊大人又替他運了功，他應該很快就會醒來了。你別擔心。”
    我說：“止息大人還替夏天運了功？”
    阿烏點頭說：“沒錯啊，我說過的嘛，仙尊大人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我狐疑道：“是麼？不過我想這世界上應該沒多少人會說他是好人吧……”
    阿烏果斷道：“那是因為他們都是壞人！”
    我抽抽嘴角：“這樣啊，嗬嗬，嗬。阿烏小弟真是護主心切呀。”
    阿烏：“哼，就是的。”
    我說：“論劍大會結束了嗎？”
    阿烏興奮道：“結束了呀，我們仙尊大人又是天下第一！”
    我說：“哦，這麼沒懸念呀。”
    阿烏咬牙：“落落，你說什麼？！”
    我擺手：“沒什麼沒什麼，隨口說的，你別激動。”
    剛好馬車一個顛簸，古錯摔倒在地上，終於醒過來，睡眼惺忪道：“落落，你醒了？你們在說什麼？”
    我說：“哦，我們在說，止息大人蓋世英雄，天下第一，無人能敵，神聖不可侵犯……”
    古錯立馬興奮道：“那當然那當然，止息大人是天下，啊不，是天上天下最厲害，最好看的人，落落，你看到他在蘇家的時候了嗎，好帥呀，那手就這麼輕輕一翻，騰，就出現了一層藍色的寒氣，真厲害。”
    阿烏滿意地仰頭道：“那可不。喂，你們兩個要不要看今年論劍大會的英雄譜呢？”
    我倆點頭：“要。”
    阿烏推開窗子，隨意衝路上一個小販喊道：“小子，你過來一下。”
    那小販屁顛屁顛跑過來，跟在車旁邊跑邊問：“客官，您要買點什麼？新鮮出爐的英雄譜，兵器譜要不要？”
    阿烏說：“就是要這個，多少錢？”
    小販：“三刀的草紙版，看完直接可以上茅房用，是用生態墨書寫的哦無毒害的；五刀的是普通版，封麵有今年大會排名第九十八名的南闕弟子胡小帥胡少爺的親筆簽名，限購一百本哦；七刀的是精裝版，木製封皮加胡小帥簽名哦……喂喂喂，車夫您慢點呐……那啥，還有二十刀的，超級紀念版，木製封皮還外加天下第一至上仙尊風止息大人的頭發一根哦，超值的超值的！”
    我趴到窗口問道：“那超級紀念版是不是也是限購的啊？限購多少套啊？”
    小販懵懂道：“限購？不限啊，為什麼要限？”
    我：“……那你們是把止息大人剃了光頭嗎？”
    小販：“啊？這個這個……你們到底買不買啊？毛病這麼多！”
    阿烏推開我：“買的，就要超級紀念版。”說著掏出華麗麗的、美麗的、擁有它們就等於擁有幸福的、溫暖人心的，二十個銅刀去換了一本英雄譜，看得我吞了吞口水。二十刀，二十刀啊！這不是敗家嗎？
    小販喜笑顏開遞過來書：“您拿好啊，不退不換啊，裏麵夾著的頭發掉了可不關我的事啊別來找我。後會無期啊各位。”說著一溜煙兒跑了。
    阿烏淡定揮揮手，翻開第一頁，上麵果然拿細線釘了一根烏黑的頭發。我說：“天哪，還真有啊，那二十刀還算值。”
    阿烏一把扯掉那根頭發隨手一丟，說：“假的。”
    我說：“假的？”
    阿烏說：“是呀，就知道是假的。你看，仙尊大人的頭發哪有這麼粗，哪有這麼黑，哪有這麼幹燥，哪有這麼硬邦邦的。分明就是騙錢的把戲嘛。”
    古錯說：“知道是假的你還買？白砍二十刀啊，還不如買七刀的呢，還有胡小帥簽名呢。話說胡小帥是不是挺帥的呀？”
    阿烏低頭翻書：“買東西就要買最貴的，這是生活品質，仙尊大人就是這樣的。再說萬一要真是仙尊大人的頭發，那可不能隨便給別人糟蹋了。還有，胡小帥今年八歲。他的簽名……有點藝術。”
    古錯：“大俠的簽名通常都很藝術，很個性……啥？八歲？小屁孩子呀！”
    我說：“八歲能進百名榜，算是少年成材了。”
    趁阿烏翻書，我又瞄了一眼窗外，外麵天未明，雨停了，路邊時不時有些人抱著兵器經過，而且每一個經過的人都會神秘兮兮地盯著我們的馬車看好久。我問道：“阿烏，為什麼外麵總有人在看我們？
    阿烏說：“因為他們不服啊，他們都是仙尊大人的手下敗將，想找我們的事可是又沒膽。還有好多人是垂涎我們極寒聖地的聖物，每參加一次大會就以天下的名義要挾仙尊一次，說讓把聖物拿出來給大家看看。別管他們，都是壞人。”
    古錯問：“那聖物究竟是什麼呢？為什麼不能拿出來呢？”
    阿烏說：“我哪知道。”說完把書翻到最後一頁，遞給我們，神秘道：“你們看吧看吧，一定要從這一頁開始倒著看哦，最後再看第一名啊。”
    我：“……阿烏，這完全沒有神秘感好不好，第一名是誰，沒有人不知道吧？”
    阿烏臉一沉。我趕忙說：“啊呀，第一名是誰來著？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古姐姐，你也好奇是不是？我們一起來看吧。”
    古姐姐很快入戲，笑著重重點頭：“嗯，好想知道是誰呀……”
    “第一百名，茅山弟子，某某某，兵器，某某，招式，某；第九十九名，南海礁石島，某某某，兵器，某某，招式，某；第九十八名，南闕仙門，胡小帥，兵器，渾天鏈劍，招式，吞吐日月……呃，這個孩子野心不小……第十名，嶗山華乘雲，兵器青虹劍，招式太乙神功；第九名南闕仙門石霜石雪雙子，兵器火鳳血皇二劍，招式鬼門二度；第八名九宮山成仙，兵器斬念劍，招式天帝神威；第七名俠士張七年，兵器山鬼彎月刀，招式開山劈穀；第六名茅山李重耳，兵器非矩劍，招式逍遙五步殺；第五名蒼河（小字注：不知道來頭），兵器蒼河（小字注：所謂兵器“蒼河”，實則一組兵器，包括丹青折扇一隻，青龍吐舌短刀一對，蒼河金劍一柄，等等），招式蒼河映月、銀蓮亂舞、飛扇鎖喉、雙龍天地自在遊刀法等等（朱紅大字注：此人出手毫無章法，不按規矩，一招一換，摸不準套路。並武力威脅大會組織人員一定要“公正”排榜，千萬不要落下他的名次。組織者承諾，此類情況僅此一次，今後絕不再容忍）。”
    我：“這蒼河是何方神聖，怎麼感覺有點……不著調呢？”
    阿烏說：“挺厲害的一個人，長得也好看，當然沒有仙尊大人好看啊。他的功夫又稀奇又神奇，穿著打扮像是豪門貴族，金玉錦鍛的，我想他是個紈絝公子兼江湖愛好者吧。反正比其他人都瀟灑多了。”
    我說：“可是他仿佛有點無賴呀……”
    阿烏說：“是麼？可是看著感覺挺帥氣的呀，就是不守規矩了點。”
    再往下看，“第四名，北寅宮玄紫，兵器朱厭神鞭，招式九天橫掃；第三名，漆吳山隱士方伯，兵器萬竹成林，招式東皇臨世；第二名，神秘青銅遮麵人，兵器炎武劍，招式炎天采翼。
    第一名，極寒聖地，風止息！兵器，幽冥寒冰，招式，化氣為冰，寒焰流光劍。”
    我跟古錯異口同聲：“幽冥寒冰！化氣為冰！寒！焰！流！光！劍！”
    阿烏得意：“沒錯。”
    我：“是在蘇家的那一招嗎？好帥。”
    阿烏搖著食指：“不不不，那隻是仙尊大人微微發怒的正常反應而已。”
    我跟古錯：“……哇！”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認真問道：“那麼，阿烏小弟，話說不是有一個名叫白離未的很厲害的人麼，很多年沒出山的，聽說是這次的重點奪魁人選，怎麼竟然連百名榜都沒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