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愈來愈淡。
    越來越寒冷。
    畫麵和聲音被無限拉長，樹影和月光重疊，風聲悠長的刮過，混沌不堪。
    鬼魂消失前，都是這麼冷的嗎？
    “未闌！滾出來！”
    “滾出來！”
    “未闌！滾出來——”
    骨女拖長的尾音劃過腦海，我眼前朦朧的看不清任何東西，隻覺她的皮膚白得發亮，保養的可真好。
    渾沌的景象漸漸變黑，沒有知覺，聽不到聲音。
    我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窗外的漫天星光。
    身上暖暖的，不冷了。
    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屋子，點著琉璃罩子的燭火，我躺的地方是個竹榻，但體貼的鋪了一層棉絮，掛著白色的紗帳。木頭搭的屋子，頂上是瓦片頂，支著紫竹的房梁。桌上放著一個青瓷的茶壺，擺了一個杯子。
    很新，像是新搭的，卻又不像隻打算住幾天的樣子。
    “醒了？”一個男子的聲音突然從頭頂響起。
    我嚇了一跳，猛地回頭，未闌那張臉就印入了眼簾。
    “你站我床頭做什麼？”
    他修長的手指曲起來敲了敲床板：“小姐，這是我的床頭。”
    我一下噎住，西郊那麼大，敢情骨女還真的把他吼了出來。如此說來，我這條小命也是他救的了？
    想畢幹咳一聲，朗聲道：“我曉得你救了我，鄙人窮鬼一個，唯有冰絮蓮九根，前兒給你的兔子吃了，實在無以為報。”
    他聞言輕輕噗的笑了一聲，道：“送你來的那個人，是誰？”
    我咯噔一下，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我才醒過來就問我骨女是誰，莫非骨女為了救我又賣身了？還是說這個神經病覺得骨女貌美，看上了？
    “是，是我朋友。”
    “是嗎？”他淡淡的笑笑：“她說她是你姐姐。”
    我心裏又咯噔一下，愣愣的看著他，不明所以的道：“她是我什麼人，與你何幹？你這人著實不適合開玩笑賣關子。”
    他聞言似乎也愣了愣，轉過身正視我：“那你覺得我應該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我想了想，說道：“眼睛不要動，眉毛不要動，頭發不要動，反正說話的時候除了嘴皮子，甚麼都不要動，啊對，最好嘴皮子都不要動，轉轉眼珠子就成了。”
    未闌啞然失笑：“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我也轉過身正對他，皺眉細細打量了他一陣，撇撇嘴：“就是這麼覺得罷了。”
    他沒答話，仿佛低著頭在想什麼，我湊過去，便聽見一陣低低的喃喃聲：“```````從前克製自己不要你太依賴我，如今悔了，你卻不要我再笑給你看了```````”
    他聲音極低，我聽得不清楚，打斷他道：“你別發神經了，該吃藥了。”
    他抬眼：“什麼藥？”
    “治你神經毛病的藥啊！”
    他沒搭理我，沉默了半晌，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手被抓住後的的第一直覺便是他又犯病了，但許久不見他有別的動作，便乖巧的點點頭：“你問罷。”
    “如果```````你喜歡一個人，你會怎麼對他？”
    我的娘，真的瞧上骨女了？
    我聲音略略發澀，磕磕巴巴的答道：“還能如何，對他好唄，若他有意，便一道遊山玩水留個念想，日後回想起來，也是快樂的。”
    又是一陣沉默。
    他直直的凝視著我，不說話。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我忽然想起他見到我時說的話，似乎他說我怎麼會變成鬼？
    “你怎麼了？”
    “```````”
    “怎麼不說話？”
    “如果我愛一個人，我會教她獨自撐起自己的天地，讓她不要離開我就不能活下去。”
    我誠懇的點點頭：“不明覺厲。”
    他無奈的低笑，從衣袖裏掏出一把小匕首，忽然往自己手指上一劃，鮮血立刻滴了下來。他把手指伸到我眼前：“喝點兒。”
    我瞪大了眼一把推開他：“你好惡心，居然讓我喝血！”
    他扶著我哄道：“聽話，我的血可以補你的精氣。”
    這一刀子劃得不淺，我看他的血不要錢似得往下淌，估摸著他也不會害我，便將信將疑的抓過他的手指，含進了嘴裏。
    血氣充斥著口腔和嗅覺，本來以為我會嘔出來，不料未闌的血中卻有一絲絲甜味在裏麵，似乎是一種花的香氣，但我分辨不出來。
    像是上了癮，我一口一口咽下了他的血，毫不排斥。
    直到吸不出什麼血珠了，才意猶未盡的舔了舔他的傷口，放開他的手，抬眼瞧他。
    他眼神溫柔，笑著摸了摸我的頭發：“比從前聽話多了。”
    又來了。
    我哼了一聲，拍開他放在我腰上的胳臂：“我想睡覺！”
    他點頭，眼裏嘴角都是柔柔的笑意。
    我吃驚不小，雖說這人生的不錯，但這般溫存起來還是很要命的一回事，當即麻溜的躺下，翻個身對著牆，閉上眼，心肝直晃。
    萬幸，我一覺醒來之際未闌不在房裏，晴空萬裏。
    睡著前還尚在盤算著今日如何溜之大吉，堂而皇之走人必是不禮貌的，我又拿不起尋常的筆來留書一封，如此一來最好，直接說我給曬的受不了，下回遇上也好借來打個岔子。
    想畢便翻身下床，一溜煙跑到最近的樹蔭下，又挨著背陽的樹影走回了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