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知陽回了外婆家，外婆與母親已經吃過飯了。
    蘇知陽扯了扯外婆的衣角，帶著些許委屈說道，“外婆，我餓。”
    外婆一愣，連忙把蘇知陽抱起到桌前的長椅上坐著，張羅著給蘇知陽打飯。蘇知陽常常在房家吃了飯回來，外婆見蘇知陽到了飯點又跑出去，以為蘇知陽在房家吃了回來的。
    蘇知陽靜靜地坐在一邊吃飯，母親不知是有意無意地抱怨了一句，“怎麼到了飯點了也沒叫陽陽吃飯，還是大戶人家呢。”
    蘇知陽意外地抬頭看了母親一眼，母親一邊認為蘇知陽聽不懂她話裏的意思，一邊卻似乎從兒子清澈的眼睛裏看到了兒子對自己的驚訝與鄙視。
    母親沒由來地心虛了一下，略帶粗魯地對著蘇知陽說道，“快點吃飯，不要東瞧西看的。”
    蘇知陽嚼著嘴裏的米粒，漸漸地有一種食不下咽的感覺。
    上輩子，蘇知陽對母親的認識於自身是沒什麼印象了，而其他多是來自於外婆的述說，也許僅僅母親把他丟下出國去了帶給蘇知陽不算太好的印象之外，在蘇知陽的心裏，母親還是好的，美的。
    外婆自然在蘇知陽麵前對女兒的描述是美化了的，而蘇知陽在心底對於母愛的渴望致使對母親的想象也是美化了的。縱然他有些對母親丟下她些許的不滿，但在想象中，蘇知陽總還是能自我安慰說母親是因為父親的原因。
    剛才蘇知陽聽了外婆與母親的對話之後，對母親的幻想破滅，但畢竟他的心理年齡是個成年人了，多多少少理解母親的心理，自私是難免的，也不必太過苛求，畢竟從母親的語言裏可以聽出，母親也不是完全沒有為自己著想過。
    但母親無意間說出來的抱怨，卻是讓蘇知陽驚訝的，甚至有一種隱隱的羞恥感。
    房家跟蘇知陽非親非故，隻不過是出於對蘇知陽的喜愛，所以對蘇知陽已經甚是照顧，但母親有什麼理由抱怨人家照顧了自家孩子還必須多留孩子吃頓飯呢？
    這是什麼樣的神一般的思維方式？
    蘇知陽在上輩子上大學之時，特別喜歡心理學，他覺得，從母親這句話裏，甚至可以看出她向來以自我為中心及自私自大的心理。
    這樣的角色是不討喜的，至少，是蘇知陽極不喜歡的。正常情況下，聽說兒子受到別人照顧了，不是應該先帶著兒子去拜訪人家，表示感謝的嗎？
    擁有這樣的思維方式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母親，蘇知陽也有點無語了。
    蘇知陽想到師傅馬上就要上門，遇到這樣的母親，突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蘇知陽磨磨蹭蹭地吃完飯，外婆又幫他打水洗了個澡，剛換了睡衣，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
    外婆奇怪地自言自語道，“這麼晚了，會有誰上門？”
    過去門一開，站在門外的儼然是房家那個外孫容行辰。
    “阿婆好。”容行辰很禮貌地跟外婆打招呼，“真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打擾。”
    外婆連連擺手，“快進來快進來，我們農村沒那麼多規矩，過來有事吧？”
    “阿婆，我外公和石爺爺也在外麵，聽說陽陽的媽媽來了，特意過來拜訪。”容行辰解釋了一下。
    外婆往外看了看，見房翰友與石詠河二人站在院子外頭，連忙招呼道，“哎呀，房家大爺和這位大爺快進來吧，有什麼事進來說。”
    蘇知陽知道是師傅他們來了，連忙蹬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母親也很驚訝，但還是擺開了飯桌前的長凳，招呼了房翰友他們在客廳坐了下來。
    蘇知陽本來想親親熱熱地上前叫師傅的，但是剛才見了母親的態度，卻是覺得不能一下表現得太過親近。他向師傅帶著歉意地笑了笑，跑到容行辰麵前牽了他的手。
    待大家都坐好之後，外婆才遲疑地開口問道，“不知道房家大爺有什麼事情？”
    “嗬嗬，是這樣的。”房翰友笑著對母親點了點頭，然後對外婆說道，“這位是我的老朋友石詠河，他是一名玉雕師。上次我去他家做客，把你家陽陽給帶去了，我老友與陽陽很投緣，想收陽陽做個關門弟子，所以特意來找你們商量一下。”
    石詠河笑著看著蘇知陽，點了點頭，“陽陽這孩子很乖巧，對玉石也挺有天賦，我看著喜歡，所以想來跟你們商量一下，讓陽陽跟著我學雕刻。孩子還小，可塑性很強，但畢竟是小，所以也要征求你們當父母的同意。”
    母親和外婆驚訝得張大嘴巴，一時說不出話來。
    什麼玉雕師，雕刻，關門弟子之類的，讓她們有一種時空的錯位感，甚至一下都沒反應過來。
    “是我求著石爺爺收我的，”蘇知陽突然跑到石詠河旁邊，“我喜歡石爺爺雕的東西，漂亮極了。”
    蘇知陽一開口，幾個人愣了一下。且不說母親和外婆的反應，但房翰友三人卻是似乎有點反應過來了，蘇知陽這表現第一拉開了與石詠河的距離，第二似乎故意表現得蘇知陽請求的成份更高一些。
    這是為什麼呢？
    蘇知陽想弱化他們求上門來的渴求意識，讓他的母親與外婆以為他們隻不過是因為蘇知陽喜歡他們才無不可罷了。
    這是蘇知陽故意的，還是無意間的行為呢？
    畢竟蘇知陽還不到三歲，如果連這些彎彎繞繞也懂，那不叫聰慧，叫妖孽了。
    而且，房翰友三人一時也不明白蘇知陽這麼說的用意。
    外婆與母親終於反應過來了，但外婆此時沒再開口。畢竟蘇知陽是女兒生的，他的事情，女兒在這兒，她這個做外婆的是沒有發言權的。
    母親也沒有急著開口，她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看蘇知陽，才問道，“你的意思是，想要收陽陽當徒弟。”
    “是的。”石詠河點了點頭，他對得到蘇知陽的決心十分堅定，倒也不怕母親提條件。
    “陽陽他爸家裏經濟條件還行，以後供他讀個大學沒有問題，沒有必要讓他去學手藝。”母親淡淡地開口。
    “媽媽，是我想學的。”蘇知陽連忙接口道，“石爺爺剛好在這，我才求得石爺爺收我的，但石爺爺說要問你同意。”
    蘇知陽知道這段謊話說出來後，一定會讓房翰友三人疑惑不已，也許還會猜到更深層次的東西，但是蘇知陽什麼顧不得了，這可是他轉變命運的關鍵時刻，其他的事情以後慢慢圓都行。
    “陽陽，”母親嚴厲地叫了一聲，“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麼嘴？”
    蘇知陽撇了撇嘴，委屈地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容行辰心疼地連忙把蘇知陽給拉了過去，抱著蘇知陽輕輕地安慰。
    母親看著這一幕眼神閃了閃。石詠河看了看自己的這個小徒弟，心裏也有幾分心疼，歎了一口氣，“陽陽媽媽，陽陽確實很投我的緣。恕我冒昧，我聽說你和陽陽的爸爸在商量離婚的事情。當然，我知道你們都想把孩子帶在身邊，但如果離了婚一時總是不方便的。而且，我們傳手藝的，找到一個合緣的孩子不容易，你如果有什麼需要盡管說，我隻是收徒弟，倒也不是要收養子，陽陽以後要跟著他爸爸讀書之類的，上大學之類的也一樣可以啊。”
    母親她看了看蘇知陽，再次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咬咬牙，像是下定決心似的，說道，“我說實話吧，我跟陽陽爸爸離婚後，就要出國了，陽陽不可能跟著我出去。你要收他當徒弟讓他跟著你也行，甚至你要撫養權也可以，給我十萬塊，畢竟我兒子養這麼大了……”
    蘇知陽突然覺得腦子‘轟’地一聲像是炸開了似的，母親這話是什麼意思？
    賣兒子？！
    蘇知陽有一種不敢置信的感覺，一時有點懵了。
    蘇知陽知道他師傅這次應該是能成功的，即使剛才他所想的，也不過是強調自己想要拜師，有跟著師傅的想法，那母親會認為不是師傅求上門的，至少多多少少給點撫養費。畢竟，雖然是師傅，但蘇知陽至少會比較不會不好意思點。
    而且，母親本來因為撫養權的關係，決定‘淨身出戶’，這時卻有人幫忙照顧蘇知陽，那她就可以跟父親談判了，蘇知陽總認為母親不可能不同意。
    但蘇知陽怎麼也沒有想到，母親以這種金錢交易的方式，準備把自己的兒子‘賣’掉。
    上輩子沒出現這樣的情況，不知道母親的薄情，他最多不過想到可能母親連撫養費都不願意給，但他真沒想到，母親還獅子大開口向師傅要錢。
    容行辰聽到蘇知陽母親的話也愣了一下，但隨即，他被懷裏孩子那強烈的悲傷感覺給震住了。
    蘇知陽看著母親，眼淚像落豆子似的掉了下來。石詠河還未應口，蘇知陽突然帶著哭腔用他那奶聲奶氣的聲音開口問道，“媽媽，你要把我賣掉去出國嗎？”
    在場所有的大人的心裏都不由自主地狠狠地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