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吳濟旅番外——日出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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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三日,下午四點五十分。
    山裏娃們衣服上沾滿了黃土,但這並不影響遊戲的興致。
    兩個女人坐在門檻上,手裏做著活。
    村口傳來牛車的鈴鐺聲,娃們頓時放下手中的事,一齊向村口奔去,當他們看清隻不過是送化肥的牛昌叔時,一雙雙期冀的眼睛黯淡了下來。
    娃們如小雀兒一樣一哄而散,從做活的兩個女人前走過。
    “三嬸,你看那娃。”
    女人用毛衣針指向一個被娃們簇擁著走的四歲男孩,那是村裏的“孩子頭”,那孩子確實格外引人注目,雖然衣著陳舊,但長得異常可愛,一雙明亮的眼睛更是透著狡黠和自信,絲毫沒有村裏娃愣頭愣腦的樣子。
    “嘖嘖,忒俊。”另一個女人感歎著“剛嫂,這誰家的?”
    “這就問到點上了吧。”剛嫂用毛衣針劃劃頭發“這是陳柱家老大的小子,叫炎炎。”
    “炎炎……”
    “聽說他是五月旦五生的,所以叫炎炎。”
    “哦,這麼個炎炎——什麼!五月旦五……”
    剛嫂瞪了三嬸一眼“又搞你那套封建迷信,一個日子罷了。”隨即她歎了口氣“要說這娃可憐啊,爹媽都在煤礦上打工,好久沒音兒了,娃自打記事就沒見過他們麵,跟他二叔一搭過,孩子病了傷了,也沒人管。”
    “他二叔沒媳婦?”
    “沒有,娶不起哦,奔三的人了還是條光棍漢。”
    “呦!我以前可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剛嫂揶揄了三嬸一句,忽然湊到她耳朵邊上“知道陳柱家大媳婦是什麼人嗎?就炎炎他媽?”
    “甚?”
    “她是從南方買回來的女人。”
    “呀!怨不得娃長的俊——這真的假的,不犯法?”
    “說是買也算不上。”剛嫂撿起活計繼續幹起來“南方有些地方女人受苦!下地,挑水,挑米,收稻子。後來有女人嫁到北方,一看,嘿!重活都是男人幹!就有人回老家帶姐妹了,久而久之就有專門介紹的了。”
    “給錢嗎?”
    “給介紹的,具體多少看女人好不好了。”
    “這不還是賣嗎?”
    “不一樣,人姑娘心甘情願的。”剛嫂又神秘地湊到三嬸耳朵邊“聽說那介紹的今天晚上又要來村裏了,你們家小宏……”
    …………
    當夜,村莊邊緣的幾座土屋。
    太陽已經落山了,這個家卻隻在堂屋亮了一個小燈泡,燈泡下,飯桌旁,四歲的炎炎從灶裏抽了根木炭,在一小塊水泥地上塗抹起來。
    “這是炮彈,這是飛機,這是衝鋒槍。”炎炎畫了一個橢圓,一個蜻蜓,畫到衝鋒槍時開始抓耳撓腮,最後幹脆畫了一團亂麻“假裝。”
    “這是阿根,這是阿亮,這是我,驢驢,阿強……”炎炎又畫了幾個火柴人,後者畫在那堆“武器”旁。
    “我們開飛機扔炮彈用衝鋒槍,阿根阿亮還在用土坷垃。”
    “這是學校,這是國旗。”炎炎畫了一個正方體,一道豎線,頂端又添上一麵歪歪扭扭的五星紅旗,然後他畫上一群小人,裏麵有一個長頭發的“等我長大了,就在村裏蓋一座大學校,到時候我們都在裏麵上學,我和玲玲坐一桌,不讓阿根阿亮他們進去,他們要是敢偷偷進去,我就設機關埋伏他們。”
    正當炎炎絞盡腦汁設計機關時,一個中年男子打開門走了進來,炎炎抽抽鼻子,抬起頭:“二叔,你回來啦?”
    “啊啊,回來了。”
    二叔找出碗碟,從塑料袋裏取出飯菜裝好,足足擺了一滿桌,炎炎看的發呆——以往逢年過節也不會這麼吃。
    “炎炎,一會兒要來客人,你乖一點。”
    炎炎圍著桌子直打轉,心裏直盼望著客人趕快來,趕快吃,吃少點。
    土屋的門扇忽然被推開,一個人走了進來,炎炎從裏屋偷偷望去,那個人大概三十歲,又白又瘦,穿著一身幹淨的衣服,肩上背著個皮挎包,後麵還拖著個大箱子,他知道這種箱子是用來裝衣服的,麗麗姐姐從城裏中學回來時用過。
    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那人扭頭正對上他的眼神。
    炎炎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眼神——不是打量一個人,而是在打量一個物事,像是貓在看屋簷下的燕子,又像是剪子和菜刀上冷查查的光,那種眼神。
    他砰一聲關上門,爬上炕把腦袋鑽進被褥垛裏,小心髒還在砰砰跳。
    吃飯的時候,二叔竟破天荒把炎炎叫上了餐桌。
    小炎炎低頭扒飯,不去看那個客人。
    客人倒也不甚在意,目光在屋裏遊移,落到那一小塊水泥地的炭筆畫上,忽然產生了興趣,在炭筆畫前蹲下:“你畫的是什麼?”
    炎炎沒吭聲,眼裏是獨屬於孩子的那種警惕。
    “禮貌點!”二叔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人家問你話呢。”
    “孩子不想說就算了。”客人笑眯眯地說:“你叫什麼名字?”
    “陳炎。”
    “你畫的是學校吧?”客人指著歪歪扭扭的建築,炎炎小心翼翼地溜過來:“這是我長大要蓋的學校,我到時候要在裏麵上學。”
    “你想上學?”
    “是啊。”
    “想去城裏上學嗎?”
    “想啊。”
    二叔咳嗽兩聲:“炎炎,這個叔叔就是學校的老師。”
    孩子吃驚地打量著客人。
    “我叫劉剛,你應該叫我劉老師。”客人和藹地摸摸他的頭“明天我就要帶你去城裏上學了,先上學前班,然後上小學,知道了嗎?”
    “是真的嗎?”
    “當然了,到時候你會上寄宿學校,城裏最好的學校。”
    炎炎不知道“寄宿學校”是什麼,但他知道“最好”的意思。
    “是爸爸媽媽讓我去的嗎?
    劉剛一愣,隨即點頭:“是啊,到了那裏你就能見到爸爸媽媽了。”
    炎炎回頭看二叔,二叔點頭:“是,你爸讓劉老師來接你的。”
    孩子忍不住大聲歡呼起來,二叔一言不發,劉老師則笑眯眯地看著,末了牽起炎炎的手:“走,你媽媽讓我給你帶了身新衣服,去試試合不合身。”
    當夜,炎炎躺在炕上興奮的睡不著覺,加上蚊子咬個不停,索性翻身坐起,穿好衣服溜到院子裏,看一看睡著的狗豎起的耳朵,看一看牆頭上踱步的貓,想到明天就要走了,又伸出手擺擺。
    “我回來一定給你們帶好吃的。”他悄悄地對貓說,對狗說,但他不能跟小夥伴說,二叔和劉老師很奇怪地囑咐他,不要跟任何人說。
    此時,陳老二和那位劉剛正在堂屋隔壁的小房裏討論著別的事情。
    “放心吧,我大哥去年在煤礦上被砸死了,大嫂跟別人跑了。”昏暗的燈光下,陳老二大口吸溜著磚茶“我跟你說,這孩子你把他領走,絕對沒人跟你鬧,那兒找這好事去?”
    “哦,那就好。”劉剛抽著煙說“不過,老陳,要七萬塊錢還是貴了點兒吧?這麼點一個孩子?”
    “嗬!”陳老二把茶缸一敦,誇張地叫起來“七萬還貴!這孩子腦子快,身體好,長得又俊,你給誰不得個十萬二十萬的,七萬還貴?”
    劉剛笑起來:“老陳,話不是這麼說的,就是得了這孩子,我也不一定能把他弄出手,要是風聲緊,他隻能去大街上‘收錢’怎麼辦?查的再嚴一點,我說不定還得把他送回來哩!你也體諒體諒我,幹哪行都不容易。”
    “就七萬,你愛幹不幹,過了這村沒這店。”
    “六萬五?”
    “七萬。”
    “老陳,不是我說,七萬真是多了,我幹了十年這個了……”
    “就七萬塊錢。”
    屋門忽然輕微地發出一聲“嘎吱”,屋裏的兩人嚇了一跳,門口,小炎炎正睜著大眼睛迷惘地盯著他們:“你們在說什麼?什麼七萬?”
    “小孩子別聽大人說話,回屋睡覺去。”陳老二滿麵怒容。
    劉剛卻衝炎炎笑了一笑:“我們在說你上學的事呢!乖,回屋睡覺去,明個還得早起呢!”
    炎炎本來想問他們什麼是‘收錢’和‘弄出手’,還有為什麼把他送回來,可看著二叔充滿怒氣的臉,和劉老師雖然笑著,卻有點奇怪的臉,便咽下了話。
    回到裏屋爬上炕,他看著黑黢黢的房梁,看著炕頭的剪刀,看著落在身上的那片月光,腦子裏仍在琢磨剛剛那兩個人的對話。
    他不知道‘收錢’和‘弄出手’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查的嚴一點’是什麼意思,村裏的糧食打農藥,平時賣的出去,但‘查的嚴一點’就不行了,強子哥是小學生,不愛寫作業,平時考試可以抄襲,但是‘查的嚴一點’就不行了……
    隻要‘查的嚴一點’,就不能做壞事了,可是,讓我去城裏讀書是做壞事嗎?
    還有,那七萬塊錢又是什麼意思?七萬塊錢是非常非常值錢的,五角錢能買一根鉛筆,七萬塊錢……我算算,就用麗麗姐姐教我的算術法……能買十四萬支鉛筆!
    炎炎就這樣想了許久,心裏不知為何,有一種隱隱地不安,但還是漸漸困了,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夢見了村裏的小夥伴,夢見了貓貓和狗狗,然後他夢見了村口那座路,他坐著牛車從路口出去,去到麗麗姐姐圖畫書中的城裏……城裏真大啊,人好多……
    但他沒夢見爸爸媽媽,他從來沒見過爸爸媽媽。
    最後,他夢見了自己正帶著小夥伴在“打仗”,打到村口,周大鼻子,這個討厭的女人,站在旁邊對他們這些小孩子嚷嚷:“別跑出去呀,現在拐孩子的可多了!”
    聽說,拐孩子的人,會給小孩吃加了麻藥的糖,然後把小孩裝到麻袋裏,把他們賣給別人,有的孩子去要飯了,有的孩子被給了人當童工……
    啟明星剛從天邊亮起來,炎炎就被陳老二叫醒了,劉老師拉著大行李箱在前麵走,二叔緊緊抓著他的手在後麵走,他感覺手疼,但沒有吭聲——天是那麼的黑。
    不多時他們來到了村口,劉老師從草垛後麵搬出一輛長長的摩托車,他坐前麵,陳老二抱著炎炎坐後麵,摩托車啟動了,向著外麵的世界,向著城裏開去。
    大行李箱被綁在炎炎旁邊,他悄悄扭頭打量著它——這行李箱好像沒拉嚴,露出了一道小縫,出於男孩子的天性,他趁二叔不注意,又將小縫拉大了一點兒,向裏麵窺測而去。
    借著昏暗的夜色,他隻能看清裏麵有一捆捆紙片樣的東西,用布一樣的東西裹著。
    身後的二叔忽然咳嗽一聲,緊接著,一隻手從炎炎肩膀上伸過來,將行李箱拉嚴實,二叔沉悶的聲音說:“你睡覺吧,醒來就到了。”
    “那裏麵是什麼東西?”炎炎問。
    “你他媽咋那麼多話呢!”陳老二動了氣。
    炎炎便不再吭聲,生怕招來一頓打,但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了——那些黑黑的,奇怪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我不能跟小夥伴說再見?還有,昨天晚上的“七萬塊錢”到底是什麼?
    炎炎是個小孩子,不具有清晰的思路,這些問題在他心中激起的,隻是模糊的不安和某種直覺——他感覺,他可能不是去上學。
    ……
    太陽從天邊露出一道沿的時候,摩托車終於在一道馬路邊停下了,炎炎被陳老二叫醒,三人下了車,拐進一道小胡同,炎炎緊緊抓著二叔的手,有幾分期待,又有幾分害怕。
    三人在一個廢棄的小院裏坐下,陳老二從背後的褡褳裏掏出幾個燒餅,又從腰間解下軍用水壺,簡單地吃了一頓早飯後,劉剛從皮挎包裏掏出一本圖畫書:“炎炎,看過書嗎?”
    炎炎擦掉嘴邊的芝麻,湊過來一看,立刻就被那本圖畫書吸引住了——多漂亮的畫麵啊!五彩繽紛的,好像春天一樣,裏麵畫著小貓,小狗,小兔子……還有許許多多的方塊字,炎炎認識上麵的漢語拚音,便拚讀起來:“從前,有一條小河……”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從這本圖畫書中抬起頭來。
    “二叔?”他試探著叫了一聲,無人回答。
    “劉老師?”
    空空的小院裏隻有他一個人,包括那個行李箱都不見了,一片寂靜。
    他有些微的恐懼,把書扔下來,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二叔?”
    他忽然住了步,藏進門扇背麵——門外有兩個人影,一個是劉老師,一個是二叔。
    此刻,劉老師已經打開了那個大行李箱,從裏麵拿出了一捆捆東西,用刀子割斷連著它們的線遞給二叔,炎炎的心頓時像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攥緊了。
    那是一捆捆紅色的鈔票,用線繩捆紮著,方方正正。
    “一捆是一萬,一共七萬,收好了,別讓人看見。”劉剛擦著汗說。
    陳老二喜笑顏開地數了一遍,然後把七萬塊錢收進褡褳,褡褳裏顯得沉甸甸的:“這錢都是真的吧?”
    “保證是真的,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裏吧——現在差不多該去見那小崽子了。”
    聽聞此言,炎炎立馬竄回剛剛看書的地方,捧起那本書,卻再也看不下去了,這孩子的心裏早被巨大的懷疑和恐懼填充。
    “你可小心點,別把他憋死了。”陳老二說。
    “沒事沒事,我幹這行快十年了。”
    劉剛拉好行李箱,拎著向院裏走去,炎炎心裏不停打鼓,‘憋死’是什麼意思?他記得把腦袋鑽進被褥堆裏時會被二叔罵:“你他媽想憋死啊。”上學怎麼會憋死?
    或許,我根本不是去上學……
    “炎炎,老師去給你買了塊糖,給。”劉剛在炎炎身邊蹲下來,把一塊紅色的糖果遞給他。
    聽說,拐孩子的人,會給小孩吃加了麻藥的糖……
    炎炎抬起頭看著二叔和劉老師,回想剛剛那七萬塊錢,感覺一個巨大的陰謀正籠罩著自己——四歲孩子的思維,是不能將那些紛亂的線索聯係在一起的,他隻是直覺地感到,這塊糖吃了會很麻煩,非常麻煩。
    “我不想吃。”他搖著頭說。
    “老師給你買糖,你還不接著,不知好歹!”陳老二喝道“吃啊你倒是!”
    炎炎看著二叔凶神惡煞的樣子,身體一縮,又看了看劉老師和藹的麵容,隻得接過糖果,含在嘴裏。
    兩個大人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在一旁點燃煙抽起來,劉老師還不時觀察觀察孩子一鼓一鼓的嘴。
    糖真是甜,真想咽下去,但絕對不能咽!炎炎這麼對自己說。
    陳老二和劉剛起身來到牆角,陳老二悄悄問道:“藥效夠嗎?”
    “放心吧,一塊糖睡兩天,我幹了十年這個了。”
    “那就行。”陳老二又回頭看了一眼炎炎,對劉剛說:“你小心著點,這孩子可鬼,要是叫他看出不對勁指不定怎麼鬧。”
    “放心吧。”劉剛擺手道“我是什麼人?我幹了十年這個了!”
    “過得了安檢?”
    “我提前調查過了,起點站和終點站都沒有X光。”
    “到了地方,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先把他找個出租屋放著,然後自然有人去聯係人,聯係好了就說他爸爸媽媽去接他了。要是實在聯係不到,我就把他往‘黑屋’一關,把他倔勁兒磨沒了讓他上街‘收錢’去。”
    “出了事可別弄到我頭上啊!”
    “……你就放心吧,沒意外,沒意外!我用信譽擔保!”
    這兩個人沒有看到,炎炎趁他們談的投機的時候,悄悄從嘴裏吐出了那塊糖果,扔進了院中廢棄的井裏。
    把糖果扔掉後,炎炎暗自鬆了口氣,心想道:“要是他們問我糖果哪裏去了,我就說已經咽了。”
    可是,即使是化在嘴裏那一點點糖水也沒有放過他——不一會兒,他就感到頭暈起來,栽倒在地昏睡過去。
    劉剛等炎炎睡熟後,將他裝進特製的透氣行李箱裏,和陳老二告別,拎著箱子走出小巷,向一個車站走去。
    劉剛的真名叫唐時宏,作為一個拐賣婦女兒童組織的骨幹成員,已經有十多年了。
    ……
    這是在哪裏……身體被擠得好痛……睜眼,紅白黑交錯的格子……
    炎炎從噩夢中驚醒過來。
    他身處一個狹小空間裏,不斷地顛簸和衝撞,耳邊是嘎嘣嘎嘣的聲響。他迷迷糊糊,隻以為自己還在做夢,過好長時間他才明白過來,這是真的。
    我不是跟劉老師和二叔上學了嗎?為什麼會在這裏?這個小小的……箱子?
    還有,我那時為什麼那麼困?難道是因為那塊糖?可我明明吐掉了啊……
    紅白黑交錯的格子……不是劉老師的行李箱嗎?
    七萬塊錢,糖,二叔和劉老師的奇怪舉動,鈔票,‘劉老師’可怕的眼神,周大鼻子跟孩子一遍遍絮叨的那些故事……電光火石間,炎炎領悟到了一切——我被拐走了!
    不,是二叔把我賣掉了!
    憤怒和恨意頓時從這個孩子的心頭燃起,他想哭,想叫,想打人,想逃跑,但他又想起了劉老師是大人,如果他逃跑,而劉老師正在旁邊,他一定跑不掉……一定跑不掉……
    這時,炎炎忽然發現手邊有什麼東西,他抓住它,輕輕地挪一挪身子,低頭努力地看去——一把刀!
    對了!這是劉老師,不,劉剛割斷繩子的那把刀!他欣喜若狂地想起強子哥給他講的,用刀挾持人的故事。我拿著刀悄悄地出去,趁劉剛不注意,然後撲上去用刀抵住他的脖子,逼他叫警察投案自首,我就有救了!
    陳炎雖是個天真的小孩子,骨子裏卻帶著與生俱來的狠戾——別的孩子很難做出這種拚命的事,他卻毫不遲疑地握緊了刀,開始悄悄地撥動行李箱的拉鏈……
    ……
    唐時宏將行李箱擱在座位下,膝頭攤開一份報紙,神情安閑。這是個小地方,除了春運,火車的人相當稀少,今天車廂裏就隻有他一個人。
    唐時宏把車窗敞開,窗外是一片廣闊的原野,北方的原野,交錯零落著幾個村子,火車就在這一望無際的原野中馳行。他探出頭看了看,真是古老的地方,火車軌道直接鋪在原野上,也不知幾幾年才能重修。
    “過了Q縣了,還有半個多小時就到分臣。”他想“待會兒到了飯點兒,買個方便麵泡了就行,反正我是不能離開這箱子。”
    風從車窗裏呼嘯而入,吹得唐時宏滿耳朵都是風聲,“懶得關”他閉上眼睛想,都九月了,天還這麼熱。
    然後,他的心思又轉回腳底下這個孩子,心想“這是從沒見過的好貨色,事情畢了,我大概得四成利,怎麼說也得八萬塊了。”
    “幹完這票後去找個妞。”想到妞,他從懷裏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來,展開瞄了兩眼,在心裏冷笑了兩聲,想:“婷婷這妞還真拿自己當根蔥,居然還他媽給我寫了個分手信,當老子多在意她似的,那小賤人……”
    不對……
    他猛地回過頭,驟然對上了那孩子充滿殺意的眼睛。
    “你——”
    唐時宏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炎炎就猛撲了上來,唐時宏忙伸手去攪,那孩子卻靈猴一樣從他腋下鑽過,從背後用一隻小手抓住唐時宏的肩膀,白生生的刀也架在了唐時宏的喉嚨上,炎炎大叫起來:“來人啊!抓壞人啊!”
    “你幹什麼!”唐時宏一時又驚又怒,還夾雜著幾分恐懼,這個孩子!
    炎炎的心髒跳動的厲害,他惡狠狠地說:“你這個壞蛋!趕快向警察投案自首,把我送回去,我饒你不死!”
    “你他媽給我滾開!你以為我殺不了你?”
    唐時宏拚命向後抓,想拽開那個孩子,可炎炎鐵了心要幹到底,將刀又向唐時宏脖子壓了幾分:“你這個壞蛋!”
    遠處,休息室的兩個列車員猛地一驚:“好像有人在喊!”
    “走!”
    唐時宏幹了十年這種勾當,但還真是第一次碰到這種狀況,那小崽子跟狗皮膏藥一樣黏在自己身上扒不下來,而且他還用刀架著自己的脖子!一個成年男人,被一個四歲的小兔崽子拿刀架著脖子!一切全他媽亂了!
    炎炎用盡全身力氣堅持著,他感覺身上的衣服被撕碎了,他感覺皮膚被抓出了血,他感覺‘劉剛’的拳頭揍在自己身上,疼的他幾乎麻木,但他沒有鬆手,他竭盡全力地喊著:“救命!來人啊!”
    忽然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傳來,炎炎麵色一喜,唐時宏的眼神則閃過巨大的驚慌和恐懼,然後,驟然狠毒起來。
    “我告訴你,你休想把我拐跑!”炎炎的心中填滿了巨大的喜悅。
    “幹吧!”
    唐時宏大喝一聲,狠狠撥開那孩子的小手,白森森的刀刃在脖子上劃的鮮血淋漓。
    緊接著,他抓住那孩子的身體,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從敞開的車窗拋了出去。
    此時,黃昏的最後一點餘暉正緩緩褪去,黑夜即將籠罩大地。
    炎炎小小的身軀,在曠野上方翻滾,在疾馳而過的火車旁翻滾,最後狠狠地砸在地上,在慣性作用下又滾了幾個圈子,最後停住不動了。
    火車,繼續向前飛馳而去。
    ……
    兩位列車員趕到車廂時,看到的是這麼一副場景——唐時宏淚流滿麵地坐在地上,一手把刀架在血流如注的脖頸上,一手拿著一封皺巴巴的信,腳下有一個砸的粉碎的手機。
    “你們滾!”他一邊嚷著,一邊作勢又要抹脖子,兩位列車員大驚失色地撲上去:“你放下刀!你冷靜點!”
    “媽的,婷婷都不要我了我冷靜你媽逼啊……”
    刀被列車員奪下,唐時宏淚流滿麵地掙紮著,左手緊緊攥著那封信。
    ……
    炎炎在曠野上艱難地爬行,每爬幾步就吐一口血,他嚎啕著,眼淚卻已經流幹,他掙紮著,力氣卻已經使盡,他的眼睛裏溢滿了絕望,卻仍在一點點蠕動著。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翻了個身,他想在死前再看一眼星星。
    爸爸……媽媽……你們在哪裏……你們為什麼不來救我……
    ……
    清晨,外麵風和日麗。
    吳健邦做著擴胸運動走出葉海莉家的院子,心情異常舒暢,他從沒想過事情會這麼順利——葉海莉的父親竟然沒跟他要彩禮。
    那老人今年已經六十五歲了,聾了一個耳朵,眼睛也不大好使,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多帶女兒過來看看。
    “一定的。”他對那個老人說“我爹娘都去了,以後過年也會來的。”
    聽到這話後,他的老丈人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盈滿了笑意。
    “這麼早就出來了?”
    吳健邦轉過頭,他的未婚妻葉海莉,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於是他微笑了:“走走?”
    “嗯,走走。”
    兩人肩並肩在曠野上走著,吳健邦側頭看著他的未婚妻,她在晨光下顯得格外俏皮美麗,他不由又微笑了。
    他們是三年前在工廠認識的,兩人都是普通的工人,一開始,是誰都不言語,然後漸漸說了話,再然後,誰都知道他們在處對象了,再然後就是現在,他們已經準備結婚,今天下午就要去辦理手續了。
    吳健邦有意走的靠後一點,方便好好看看自己的未婚妻,她的頭發紮成馬尾巴,隨著走動一搖一搖的,身條兒很順很順,在晨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
    長得好看,人也好。他想,善良,別人困難了,即使不說,她也看在眼裏,就是碰上那些廠裏的貓貓狗狗,也會給它們點吃的。而且聰明——她理財簡直是個天才,要不是她,以他們那點微薄的工資,絕對攢不下辦婚事的錢。
    一定要好好辦一場婚事,讓她風光風光……
    此時,葉海莉想的卻是不同的事情:結婚之後要租房子,城裏哪兒的房子更好?便宜,又不偏僻?
    她暗暗比較了幾個地方,最後選中了五公司大院兒,然後她又想到了別的事了——有了房子還得擺家具,還有柴米油鹽醬醋茶……以後兩個人一搭兒過了,什麼都得盤算著。
    一搭兒過……葉海莉微微臉紅,結婚之後還會有孩子呢!孩子的教育也是問題——哦,五公司大院兒離小學也不遠,以後我做了媽媽,去那裏接孩子方便的很……
    兩人各想著各的心事,不知不覺前麵就是鐵路了,葉海莉隨意地抬頭一望,忽然愣愣的站在當地,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怎麼了?”
    葉海莉抓住吳健邦的胳臂,顫抖地指著右前方,吳健邦順著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那裏躺著一個四歲左右的孩子,臉上身上,都沾滿了血跡。
    ……
    分臣市人民醫院急救室外,吳健邦兩口子焦急地等待著,長達七個小時的搶救後,醫生終於告訴他們,孩子挺過來了。
    就這個孩子,警方沒調查出任何結果——沒有戶口,沒有登記,唯一能確定的是他是從火車上被拋下來的,但火車上也沒有任何關於這個孩子的記錄……
    而且,在他中途醒來,警察前去詢問時,他隻是呆呆地看著四周,完全答不出警察的問題,
    五天後,葉海莉坐在孩子的病床旁,溫柔地用毛巾擦拭著他的小臉,擦著擦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太可憐了……”她拭著眼淚說“這麼小,就被從火車上扔下來,這麼小就無依無靠了……人真是太狠心了,什麼事也做的來。”
    吳健邦深深地歎了口氣:“希望他早點醒來吧。”
    “可是醒來之後呢?”
    “他會被送進孤兒院。”吳健邦說。
    “這是很孤獨的。”他又補充道
    葉海莉沉默了,望著熟睡孩子可愛的,安詳的麵容,眼神中流露出幾分同情,但更多的是慈愛和決心。
    “我說,我們來養他好不好?”
    吳健邦和葉海莉同時扭頭,同時說出這句話,頓了一會兒,又同時會心地笑了。
    “你說……咱兒子該叫什麼名字?”葉海莉靠在吳健邦肩膀上,問。
    吳健邦看著熟睡的孩子,這個孩子受的坎坷,已經夠多了。
    “吳濟旅。”
    他重複一遍:“無羈旅,這個孩子受的坎坷,已經夠多了。”
    ……
    炎炎從昏迷中醒來,看見麵前忙碌的女人,不知為何,這女人給他一種特殊的溫暖感,這種感覺是……
    “你是媽媽嗎?”他看著那女人驚喜的眼神,喃喃地問道,
    那女人一怔,忽然淚如泉湧,將他擁入懷裏:“對,是媽媽,好寶貝,你受苦了……”
    “那你……是爸爸?”他看向那個山一樣健壯的男人,感覺前所未有的安全。
    男人點點頭,將大手覆在他腦袋上:“嗯。”
    城市的地平線上,一輪紅日,帶著無盡的生命力量,正無可阻擋地噴薄而出。
    這是生命的噴薄,亦是那個孩子熾熱靈魂的噴薄。
    一顆永不熄滅的赤子之心,使世界多了一份光明。
    (一切人名地名均為作者腦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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