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張雲番外——長生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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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斷山脈深處,小村,峭崖,一戶人家亮著燈。
燈光在竹牆上映出巨大的影子,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
“娘娘腔才戴呀!”
十二歲的男孩騰地拉下胳膊上一個銀環,被老人一把推回“戴上!祭祀要用!”
男孩眨著烏黑的眼睛,老人的語氣和善起來:“雅烏卓,這是長生環,能護佑人長命百歲,大家專門給你打的。”
老人經常對他說,他出生的時候是死的,是神明把他救活的。
老人經常對他說,那天眾人把死嬰放在地上,整個大地閃過一道金光,孩子猛然一聲啼哭,那個孩子就是你。
老人經常對他說,孩子,你是火光,是整個部族存在的意義,是千年不遇的靈明,千年來形同虛設的祭祀,因你重新有了它的意義。
老人經常對他說,你的名字,雅烏卓,在遠古的語言中,是太陽的守護神。
…………
兩天前縣城。
國慶節的放學鈴聲響起,一群孩子從小學裏蜂擁而出,在街上放肆地瘋跑,有著烏黑眼睛的男孩雅烏卓奔過一條小巷,跑進百花服裝街,在一家褲業店前停下,看了看裏麵的情況,一把推開門:“姐!我們放假了!”
“別亂喊,我上班呢!”一個二十左右的女服務員聞聲跑來,掏出鑰匙塞給他“回家去吧,一會我歇班了給你做飯。”
“有沒有XL的?”遠遠的有人喊。
“有呢!”女服務員忙回頭答應,又匆匆對說“你趕快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明天我送你回村子裏去,祭祀的時候到了。”
…………
從服裝街出來,雅烏卓拐進菜市場後麵的一條小巷,踩著菜幫和塑料袋走進一個小院,在院子裏的一排簡易板房中找到一間,開門進去,屋裏的設施極為簡陋:一張床,一個裝衣服的大紙箱,一個小煤氣罐爐,旁邊還堆著鍋碗瓢盆,方形小折疊桌,兩個板凳。
這是他和堂姐張月椿生活的地方。
張月椿在縣城打工,堂弟雅烏卓在城裏念小學,兩人相依為命,生活清貧的很。
對此,雅烏卓不甚在意,張月椿卻很揪心。
比如,她今天回家做飯的時候,攪拌著鍋裏的白水麵條,心裏就難受極了。
往鍋裏撒著鹽,她想到了未來的生活,自己工資不過千,家裏那點收入隻能勉強維持衣食。堂弟以後要是考上了大學,家裏怎麼出錢供他念書?
熱氣薰了眼睛,她擦擦自己的臉,好在她長得還算好看,有人喜歡她的,從上學起,喜歡了好多年好多年……
可他工資連一千都不到,他家裏比她們家還要窮,還有老人要照顧,以後還會有小孩。張月椿不介意,真的不介意,就是一輩子吃糠咽菜,隻要在一起。可雅烏卓呢?帶了他這麼多年,她怎麼忍心讓他走一樣的路?
有別人喜歡她的,有的。她看著手上的漂亮鐲子,雅烏卓換下的運動鞋,有別人喜歡她的,有的。
…………
與此同時,遠方,大山深處。
“爹,雅烏卓的長生環打好了。”略顯文弱的男人一手夾著摞教案走進屋。
老獵人放下擦槍的布,其實他早就不打獵了,但還是每天擦槍上油,好像不這麼做就一下子老了。
“給我看看。”
男人從衣袋裏取出銀環,老獵人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笑了起來:“不錯,場麵安排的怎麼樣了?”
“您自己看去吧。”男人拉亮電燈,溫和地看向坐在榻上刺繡的女人“孩子他媽,你也快弄好了吧?”
女人嫣然一笑,手中精美的麒麟噬日圖栩栩如生。
…………
一小時後百花服飾街褲業店。
“我說了,不要來找我,你走吧。”張月椿冷漠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你怎麼了,為什麼一直不理我?不是說今年就結婚嗎?”
“胡說八道,阿明,你滾,再纏著我我就叫人了。”
男人轉身離去,把拳頭捏的哢哢響。
…………
與此同時,大山深處,小溪旁。
“絕對不行,孩兒他媽,他家裏太窮了。”張富臨蹲在水邊抽著煙,對旁邊的女人說。
“阿明這孩子其實不錯,挺能幹,就是家裏條件差了點,你那麼否決他們不太合適吧?”女人說“咱們還是做個好人。”
“什麼合適不合適,你想讓月椿一輩子吃苦受累?”張富臨把煙頭丟進水裏“再好的好人,也不能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來給人吃。”
…………
當日下午,公交站台旁。
“姐姐隻能送你到這裏了,之後你自己回去。”張月椿囑托著弟弟“你在村子裏也要好好學習,我為了照顧你把一切都荒廢了,你可千萬不要辜負我啊。”
雅烏卓隻隨便招了招手,跨上一匹小馬奔向深山中的村落。
這個村落是一個古老部族的所在地。
這是一個不講究血統,語言,風俗,文字的部族,這個地方有神秘的磁場,所有來到這裏的人都被那磁場磁化,而村落並不因此改變它的本來麵貌。
像是一個火爐,什麼東西投入,都隻剩下燃燒的火焰。
這裏的人,千百年來閑適而自在的生活著,口口相傳著古老的秘密,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又似乎在守護著什麼。
這裏似乎從未遭受過戰爭和災害的洗禮,像是神的恩賜,又像是命中注定。
老獵人伍祁在這裏,是威望僅次於村長的長者——老人精絕的刀法,溫和的性情,博學的頭腦,以及滿肚子的舊事,足以讓他贏得眾人的尊敬。
更何況他的孫子雅烏卓,是千年難遇的靈明。
說來著這孩子也怪,長得挺俊,也聰明,卻不怎麼愛說話,在家裏也隻親近他爺爺,聽爺爺講故事,跟爺爺練刀法——伍祁那一身刀法他學的是那麼快,隻有十二歲,就掌握了大部分奧義,村裏人再次嘖嘖稱奇,他真的是神明選中的人,真的是。
…………
村中流傳著一個古老的傳說,很古老很古老,大概在公元前就存在了,直到今天還原封未變,和刻在深深大地裏的一樣。
神明誕生的時刻,伸出他的三個指頭,指向三個方向,一個方向是有的,一個方向是沒有的,一個方向是自己的,三個方向都發出光芒,三個方向都在無盡的旋轉,就這樣創造了無盡的世界。
神明在他誕生的地方沉睡,呼吸化為流逝的時間,身軀隱入誕生之前,靈魂變成真正的護佑,護佑著三足金烏和它的子民,護佑他們走向至真至美的世界。
神明的呼吸驚醒了天上的星星,一隻麒麟朝人們奔來,它的巨大腳爪能踏碎山川,它的炙熱的呼吸能蒸發海洋,它的眼睛比火光還要明亮,它的血液能讓月亮中毒。
神明睜開了眼睛,他的身軀從誕生之前浮現,他的身體化為長刀,他的毛發化為金色的琴弦,他的目光給予了一個孩子靈明,孩子背負著神明的長刀,與神明共赴誕生之前。
麒麟的腳爪化為灰燼,麒麟的呼吸熄滅為煙,麒麟的眼睛隱沒星空,麒麟的血液融進黑暗。
…………
雅烏卓隨著爺爺爬上峭崖上的軟梯時,天上的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縣城,阿明看著月亮,在工廠的宿舍抽著煙。
他忽然把煙頭一扔,走出簡陋的宿舍,去銀行取了三個月的工資,找了一家店買了兩條好煙和幾件禮品。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喃喃地說“明天就去找你們。”
……
第二天正午,林中一片空地上,全村人都穿著最好的衣服聚集於此。
這是雅烏卓第二次參加祭祀,第一次是在六歲那年,那年的場麵也非常熱鬧,但遠沒有今天這樣隆重。
雅烏卓一身精美的民族服飾,胳臂上套著長生環,盤腿坐在祭台正前方的青石板上,他身邊環繞著一個特製的大木槽,幾個後生正往裏傾倒著新鮮牛血,木槽下端又接著幾節粗長的竹子,一直通到祭台上,祭台上是密密麻麻及其細微的凹槽,祭台中心放著一堆分不清形態的物體,好像是牛皮,又好像不是。
他一邊回憶六歲那年的簡單場麵,一邊不錯目地盯著祭祀前的舞蹈,幾個妙齡少女手持木質長刀,隨著後生們的鼓點和竹笙進攻擊點,宛若和一頭無形的巨獸搏鬥。
真的,真的是無形的巨獸,隨著音樂進入高潮,意識也漸漸高度集中起來,他感覺陽光在此時愈發強烈地照射著自己,鼓聲和樂聲漸漸遠去,四周仿佛隻剩下了他自己和那些少女,她們手中的木刀竟揮舞出颯颯銀光,她們的身軀也漸漸暗淡下來……
“放!”
隨著老村長一聲令下,木槽下方的機關被打開,血漿從竹槽衝向祭台,又通過哪些細小紋路盡數彙到祭台中心的物體上——物體上瞬間浮現了無數黑色的小點,事實上那是無數的小蟲。它們貪婪的吸吮著那些血液,同時飛快地繁殖,蟲卵和蟲身支撐著那物體漸漸立起,顯出了需要的形態……
雅烏卓的眼前,光芒忽然迅速地暗淡下來,僅剩的一點也停留在自己身上,而祭台上的物體則愈發地明朗,漸漸發出銀色的光芒。
那是一隻麒麟,眼中蒸騰著複雜的神色,愧疚,絕望,渴求,期冀,狠戾,狂喜。它帶著祥瑞之獸的雲氣漸漸站立起來,雅烏卓甚至能感覺到它滾燙的呼吸。
有人適時地遞過來一把木質長刀。
雅烏卓握緊刀,忽然感覺心裏一陣奇異的悸動,仿佛有什麼東西正通過他和大地對話,又像是靈魂猛然衝出軀殼,在廣袤宇宙的時空中自由的伸展開來,最後回到自己的身上,一刹那,又是無極……
幾乎是想也不想地,他持著刀,向祭台上向那頭巨獸飛奔而去。
麒麟的頭顱被斬下的瞬間,眼前的幻境消失了,明媚的陽光再次出現,雅烏卓發覺自己正站在祭台上,四周是環繞他的,歡悅的人們。
…………
下午兩點鍾,阿明拎著禮品站在山下,想著見到張富臨後的說辭。
“我一定能成功的,一點能。”
…………
當日,村民在祭祀後享用了一頓豐盛的宴席,這是每次祭祀的慣例。
宴席由全村出資,伍祁一家操辦,席間,雅烏卓忽然發現屋後那棵大樹下,一枚琥珀正在閃亮。
這在他六歲那年祭祀後也撿到過,爺爺說這是神明的信物。
“雅烏卓,做的真不錯。”飯後,索道旁,一群孩子準備進山采草藥,伍祁用大手撫摸著孫子的頭“去吧。”
雅烏卓應了一聲,衣服也不換,背著小筐就哧溜一下滑了過去,和其他孩子一起隱沒在山林裏不見了。
伍祁一個人回到竹屋後麵,從草叢裏扒拉出一把雕刀和一把已經成型的木刀,開始慢慢雕刻起來。
他想,這把木刀晚上就完工了,剛剛好給雅烏卓做生日禮物,他不喜歡才怪。
…………
傍晚,其他孩子都早早回家了,雅烏卓仍在歸程上,他每次采藥鑽的都比其餘孩子深,筐裏除了尋常草藥,還有各種奇異的毒蟲花蛇,進城賣給藥鋪,能掙不少錢。
走著走著,他忽然發現一塊泥地,忙如獲至寶地蹲下來,撿起一根樹枝在上麵畫起畫來。
他向來喜歡畫畫,但因為窮,在學校的美術課上也用不起彩筆。
即使這樣,他用鉛筆勾勒出的畫麵還是令老師同學嘖嘖稱奇。
竹屋後,伍祁仍在僅有的餘暉下雕刻著木刀上的花紋。
竹屋裏,伍祁的二兒子張才臨在修正教案,兩個兒媳拉亮了燈,一邊談論中午的宴席,一把做著糯米餑餑。
“孩子他媽,雅烏卓功課怎麼樣?”張才臨問自己的妻子。
“不知道,我統統不知道。”右邊的女人一聲歎息。
張才臨歎了口氣,如果能去城裏,孩子的學習環境會好的多,可自己和妻子是決計無法出村的——畢竟這裏的小學隻有他們兩個老師。
“你甭擔心這個,月椿看著他沒問題的。”左邊的女人回頭說。
…………
張富臨蹲在峭崖邊抽著煙,想著自己的獨生閨女,還有家裏的各種事,田地,牛,拖拉機,這次的祭祀讓家裏錢又緊了不少,真是他媽的真麻煩。
此時,阿明已經走到了峭崖的軟梯下,抬頭望著上麵,長出一口氣,開始攀登。
雅烏卓走在歸程,沒來由的一陣寒意。
“你來幹什麼?”張富臨把煙頭向阿明一擲,阿明咬咬牙,忍了。
…………
雅烏卓扔掉木棍,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覺得很煩躁。
…………
“彩禮18萬,沒有你就可以走了。”張富臨隨便把阿明的禮物一踢,墜下山崖。
阿明隻感覺一股滔天恨意自心頭升起,撲過去在張富臨肩膀上猛然一推,張富臨猝不及防,就像一隻小羊一樣墜下了山崖,腦袋猛地磕到石頭上,一動不動了。
盡管天已經黑了,還是能看出他死了
阿明的雙手顫抖起來,眼神中忽的閃過一絲恐懼,繼而變得暴戾,他撿起一把鋒利的刀。
“十八萬,掏不出就掏不出,你們也沒處花去了。”
“幹吧,既然幹了,不如幹到底……”
…………
雅烏卓脊背一冷,開始飛快的往家裏跑。
…………
伍祁拿著已經完工的小木刀走在院子裏,天色已經黑透了,今天的星星真好。
“哦,阿明啊,你屋裏坐。”伍祁認出了孫女婿,衝他笑了一笑,轉身就要進屋。
阿明握著刀,從後麵刺入老人的身體,又拔出來讓鮮血噴濺。
老人被他踹翻在地,扭動著身體。
…………
黑夜中,一個小小的影子從索道疾馳而下。
…………
阿明一腳踢開門,刀上粘著血,看著屋裏驚呆了的三人。
…………
雅烏卓跳到地上,烏黑的眼睛裏滿是焦慮,胳臂上長生環隨著他的跑動,光澤一晃一晃的,從索道到陡崖隻有一小段,他卻感覺自己從未走過這麼長的路。
看著伯伯躺在地上的軀體,雅烏卓身體一陣顫抖,抓著軟梯手腳並用爬上去,拚命地奔向屋裏那黃黃的燈光。
阿明的影子在牆壁上停滯,竹牆上,書桌上,案板上,影子上,到處都是血。
門被打開,男孩烏黑的眼睛驟然對上一雙通紅的眼睛,眼睛下的嘴悄無聲息地冷笑著,屋裏全是血,爸爸,媽媽,嬸嬸全都伏倒在地,血從他們身上流出。
“還有一個自己送上門的。”那個人喃喃地舉起刀。
雅烏卓猛地向門外跑去,心裏被恐懼和恨意填了滿懷,去找爺爺,去找爺爺,他一定能讓這個人被千刀萬剮!
背上忽然一陣劇痛,緊接著天空旋轉了,阿明仿佛忽然有了千斤的力氣,拎起雅烏卓擲到牆角,又一刀刺入他腹部,目光忽然落在他明晃晃的長生環上麵。
“好,好好好,真是好東西,他媽的十八萬,我就給你們!給你們!”
阿明揮刀砍向雅烏卓的額角“剛剛給了兩萬,這是第三萬。”
雅烏卓身上到處都在痛,力氣好像也隨著血流盡了。
“四萬,五萬,六萬,七萬,八萬!”
血腥味,全是仇恨,滔天的恨,恨得幾乎淹沒了這個世界,恨,恨……
“十萬,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阿明此時也已經精神恍惚了,下刀的部位全在胸前,卻沒一處讓雅烏卓一刀斃命。
或許,他也是想先讓這個男孩痛苦至極。
“十五,十六!”
會死吧……
“十七!”阿明雙手顫抖地抓緊刀,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十八萬,十八萬我湊齊了!”
一聲槍響如雷聲劃破暗夜,眼前那個惡魔,那個仇人,他手中的刀啪一聲掉在地上,他的身體向後倒去。
門口,老獵人端著槍,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血跡,衝雅烏卓慈祥地一笑。多年後,他才感覺到那一笑的分量。
然後,老獵人的身體就委頓下去,委頓下去,仿佛被獵槍的後坐力永遠的擊倒了。
雅烏卓撿起刀,爬到阿明的身體身邊。
他感覺自己的最後一點血液也在流出,他感覺到自己的力氣馬上要消失了。
他先是一刀刺進阿明血紅的左眼,拔出來,又刺進右眼。
他感覺最後的生命忽然燃燒起無匹的力量,小手狠狠地握緊了已經豁口斷裂的不成樣子的刀,找準阿明心髒的部位,用最後的力氣吼出來,刺進去。
然後,雅烏卓的臉上竟現出了微笑,他的身體帶著那把刀向後倒去,倒去。
鮮紅的血濺上手臂上明晃晃的長生環。
雅烏卓倒在血泊中,血浸泡著手臂上明晃晃的長生環。
…………………………
三天後,深夜,百花服裝街,褲業店一樓。
市新聞正播著一則消息。
“張家除一十二歲男童外均搶救無效死亡,該男童身受重傷,現已脫離危險期,但因精神打擊導致心因性失明。本案係一二十一歲男子所為,已在張家的自衛反抗中身亡,其人作案動機不明……”
“我看十有八九是那人欠了債沒處還去,幹脆來個一拍兩散,帳陰間再算,哈哈。”一個染著發的女孩邊磕瓜子邊說。
張月椿麵如死灰地盯著電視屏幕,點點頭。
“就是那孩子挺可憐的,你說他幹嘛不一塊死了得了,一個人孤零零活在世上,還已經瞎了,真他媽不如死了幹淨。”
張月椿麵如死灰,點頭。
“要我的話……”
“我去上趟廁所。”
“快點,一會歇班了。”染發的女孩換了個台說。
十分鍾過去了,張月椿沒下來。
半小時過去了,張月椿沒下來。
“你他媽掉茅坑裏了?”。
沒有人回應。
“媽的真磨蹭。”女孩蹬蹬蹬跑上樓。
“救命,來人,來人,啊!!!”
月椿瘦弱的身軀懸掛在半空中,早已失去了氣息。
………………
K市市醫院,一個警察和幾個醫生在病房裏低聲討論著。
“這孩子命真硬,本來我們都以為他沒希望了,可他居然挺過來了。”一個大夫嘖嘖稱奇道。
另一個大夫接著說:“而且恢複的很快。”
“對,恢複的很快。”
“隻是他在精神方麵受的打擊太過沉重,這心因性失明,怕是很難治療了。”
“那該怎麼辦?”警察皺著眉頭問“用不用給他找個心理輔導師?”
醫生搖搖頭:“心理輔導不是對每一種病人都適用,這麼做很可能適得其反。”
“那這孩子的未來……他該怎麼度過?”一個護士悄聲詢問。
“他日後的基本生活,政府機關自然會接管,隻是他現在這個狀況,別說上學了,與人溝通都是個問題。”警察搖搖頭。
“對了,他不是還有個堂姐嗎?”
“她前幾天也——”
“噓……”
病床上,雅烏卓眼睛上纏著紗布,靜靜的躺著,一言不發。
…………
一個月後,雅烏卓轉至一家療養院。
其實去哪裏於他也沒什麼所謂,他感覺自己其實已經死了。
每天眼前都是一片黑暗,陌生的聲音,除了換藥時的疼痛,沒有事能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沒有人能在他心裏激起波瀾。
夢中和醒著,鼻腔裏的血腥氣一直縈繞,滿目血色的場景也一遍遍回放著。
療養院確實和醫院不同,窗外的聲音很好聽,孩子的喧鬧,小鳥的歡歌,火車的汽笛,與疾馳而過的汽車聲很不同,很不同。
一天後,他知道有別人住進了這個屋子。
那是一個老人的聲音,一開始有很多人來看他,後來人就來的少了,再後來一天也沒有一個人,可桌邊的花香一直都在。
老人似乎對他很感興趣,經常對他說話,即使他從不回答。
老人和那些人不同,他從不提起他家裏的事,不提任何激起那段血色回憶的事。
他喜歡和他講畫畫的事,雅烏卓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油畫,國畫,水墨畫。什麼是印象畫,抽象畫……
他最喜歡印象畫。
他的腦海中開始浮現廣闊無垠的向日葵海,金色的陽光在海上燃燒,那陽光刺得他心裏一陣陣劇烈的疼痛,如烈火燒灼。
老人的聲音和爺爺不同。
爺爺的聲音是蒼老而洪亮的,帶了一絲沙啞,像大雨衝擊著山林。
老人的聲音是不緊不慢的,溫和的,像溫水一樣,平平靜靜,卻能洗幹淨很多東西。
老人每天都會畫畫,他漸漸聽習慣了那細微的聲音,老人拿調色盤,下筆,涮筆的聲音。
他不由想象老人在畫什麼。
…………
“孩子,你最喜歡的作者是誰?”一天,老人像往常一樣平靜地問著。
雅烏卓那時正扶著牆壁走路,感覺陽光照在自己身上,很暖。
“梵•高。”兩個月來,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
他聽到老人的笑聲。
“好孩子,學畫畫吧,你能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雅烏卓沒有吭聲。
老人把他引到畫架前,讓他坐下,遞給他一根筆。
“怎麼畫?”
“用你的心。”
“我拿的是什麼顏色?”
“這不重要。”
“我看不見。”
“這沒關係。”
雅烏卓遲疑了一下,提筆點上畫布,感覺到顏料的粘滯感。
…………
三天後。
從醫院手術室出來,雅烏卓又被送回療養院的病房。
有人揭開他眼睛上的紗布:“來,睜眼看看。”
雅烏卓沒有急著睜眼,他起身,把頭轉向老人的病床才睜開眼睛,他想看看這個重新給了他活下去的理由的老人。
他複明後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張空白的病床。
“爺爺呢?”
沒有人回答他。
雅烏卓猛地跳下床,手上帶著的輸液針一下子刺破血管,他絲毫不在意,踉踉蹌蹌向陽台跑去。
那裏還放著畫架,紙筆,顏料盒,可老人已經不在了。
“爺爺呢?”他問那些焦急地處理他手上傷口的護士。
“你不知道嗎?”護士擦了擦眼睛“你剛見到楚老時,他就已經是肺癌晚期了。”
“爺爺呢?”
“他死了。”護士長歎一口氣。
雅烏卓起身走向陽台,在畫架前坐下,看著自己在失明狀態下畫的那幅畫。
他知道了,那天手中的眼色,是金色,是向日葵和陽光的顏色。
一天後,他看到窗正在舉行一個告別儀式,一個老人躺在花叢中,接受人們的淚水和祝福,條幅上打著一行字“著名畫家楚XX告別儀式。”
雅烏卓想,他竟是一個如此瘦弱的人。
他忽然發現畫架上還放著什麼東西,銀色的,環狀的,明晃晃的。
那是他的長生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