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解雨臣胸口出湧出的血一滴滴濺到地上，化在一片白色裏，顯眼的如同三月梅花，鮮紅無比。
    他整個人都在顫抖，疼痛使他仰起頭來，脖頸繃成一個奇異的，光滑卻十分美的孤度。
    我有一瞬間慌亂，連忙快速將解雨臣拖進車裏，自己跨去駕駛座去扳車鑰匙，奮力猛轟油門，直接帶車衝出了擁堵的人群。
    “媽的，吳邪……”解雨臣喘著氣，揪緊前襟的衣服，在副座上躺好，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真不好意思，連累了。”
    我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幹脆閉了嘴專心轟油門，解雨臣這人也是的，傷成這樣還淨嚷嚷：“找人少地方開，最好走郊區。”
    這時候風雪蕭瑟，雪已經大到了誇張的程度，我已經開離了火車站，就憑感覺朝解雨臣指的方向飆，冷的要命，手指節疼的快死了。
    解雨臣一路顛一路咳，滿手捧的都是血，下一秒不西子捧心就不錯了。我看著揪心，想問他那一槍到底打到他哪兒了，到底是肺葉還是心髒，突然車子前輪朝底下一陷，突然不動了。
    我一時一愣，又試著發動了幾下，發動機響的要命，車子絕對是好的。
    就在我憤怒的那一瞬間，車子後輪也陷了一下，解雨臣本來閉眼假寐著，突然喝道：“你快下車！現在來得及跑！”
    我知道聽他的沒錯，就跳下車去，此時天色昏黑，大雪撲麵，我一下車就跌雪裏去了，趕緊的爬起來去拉副駕駛的車門，伸手去拉解雨臣。
    解雨臣朝後一躲，罵道：“幹什麼！”
    我一下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是要我自個兒跑，他留車裏等死。
    我心裏突然湧起一種很堵的感覺，好不容易立即冷靜下來，看著他說：“解雨臣，你什麼意思？”
    “……別把我當娘們兒看，”解雨臣估計緩過勁來了，眼色淡然，但是帶了些怒氣，“我是想救你，不是要你救我。”
    “那我麻煩你也不要把我當娘們兒看行嗎？”我軟和了語氣，“解雨臣，你走不了，我背你不成嗎。”
    密集的雪幕中隱隱透射出了後方無數的昏黃色車燈。
    雪已經漫到了小腿處，簡直到達了舉步維艱的程度，解雨臣趴在我背上，輕微地呼吸著，他的前胸貼著我的背，我似乎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點一點弱了下來，血脈溫熱。
    我真怕他就這麼安安靜靜的走了。
    他勒緊我的脖子，把臉埋進我頸窩，呼吸的熱氣暖暖的，人卻突然咳嗽著笑了，身子都顫抖起來。
    我手臂一直托著他，有點僵硬，腿也很麻木，但是仍然忍不住問他：“笑什麼？”
    “吳邪，我問你，你上輩子是做了什麼事兒，這輩子弄的栽到我手裏？”
    他這話問的沒臉沒皮，不忌不諱，倒叫我不好回他了。
    解雨臣見我不應，將臉埋去我肩窩裏，仍自顧自地說道：“現在也倒好，真成了亡命鴛鴦了。”
    車子的嘈雜聲音近了。
    “我本來就隻是想尋個機會，離開日本的控製，誰料想有個傻子突然來說喜歡我，還賴著不死心，一來二去，反倒把我自個兒套進去了……”
    他輕輕歎了口氣，說了句旁的什麼。
    我的耳朵已然聽的模模糊糊，但覺得解雨臣似乎說了一句很重要的什麼話，心頭倏而大慟，條件反射般反問一句：“嗯？”
    解雨臣卻沒搭理，過了會兒，又開口道：“吳邪，我給你唱折子戲如何？”
    我很久沒有聽過他唱戲了，此刻聽他一提，也是懷念的不得了。
    “這大風雪的，也沒個什麼人聽了，”他頗為遺憾地幽幽一歎，清了清嗓子。
    “……好難得患難中一家重見……”
    這是怎的，不還是唱了麼？
    “學燕兒銜春泥重整家園……”
    我的腿幾乎邁不起來，但是心裏突然沒有了對死亡的恐懼。
    “小青妹攙扶我清波門轉——”
    解雨臣唱戲好極，調子婉轉，聲音雖然低的幾乎淹沒在風聲裏，但是我聽的無比清晰。
    如果沒有追殺的日軍，沒有快要到來的死亡，沒有後方雪地裏突起的，四處轟鳴的槍聲。
    我和解雨臣兩個人，在這雪地裏走上一輩子也未嚐不可。
    真是說不準的事情。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
    說不準。
    解雨臣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猛回頭……避雨處風景依然。”
    TBC•HE/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