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除夕宴正式開始。順治攜了孝莊入殿坐於最上首，同在上首的還有一位娘娘，不用說，那位自是皇後了。這一桌下端坐著眾位妃嬪，佟妃也在其中。阿哥和格格們坐於另一桌，年幼的由嬤嬤照應著。順治的子嗣不多，有些未過歲便夭折，所以這桌人並不多。最下首一桌坐的是皇親貴戚，由於這隻是一般家宴，所以座下之人並不多。
    太監尖嗓喊過“開宴”後，除夕夜宴正式開始。一眾宮女如紛花般登場，首先獻上香茗。我邊上的芷蘭悄聲和我說過，香茗後應該依次獻上乾果四品、蜜餞四品、餑餑四品、醬菜四品、前菜七品、膳湯一品、禦菜五品……燒烤二品、膳粥一品、水果一品，最後是告別香茗。
    我仔細觀察，果然如她所說。正看著色彩斑斕美食藝術精品而枉自驚歎，忽聽一陣樂聲響起，自側殿嫋嫋走出眾位仙子般的女子，伴著飄渺動聽的仙樂，緩緩揮酒長袖，旋轉裙邊，翩翩起舞。那婀娜的身姿，曼妙的舞步，靈動顧盼的眼神，都讓我為之一振：看過HIPHOP、拉丁、芭蕾的精彩後，再見這古老的舞姿卻別有一番風味。
    本想好好的欣賞，怎奈我實有公務在身，今夜主要目的不是看熱鬧，而是服侍玄燁。於是艱難的把眼光自繽紛漫舞的花朵身上抽離，夾起一塊煨過玫瑰蜜汗的鹿脯放在玄燁的碗裏。玄燁大大的白了我一下，眼裏分明盈著“少見多怪”四個字。“我一個人就好，你先候著，等我累了你來替我。”芷蘭見我的樣子，輕笑著說。“謝姐姐了，這些其實也沒什麼意思，”硬撐場麵的說著，又夾起一片芛芽給玄燁。今天不同往日，在這種場合，豈有奴婢大咧咧坐壁上觀的道理，既而把注意力移到玄燁這桌。
    若長的桌子，其實也隻坐了四個阿哥，四個格格。年齡最大的少爺應該是大阿哥牛鈕，素聞他身體不好，看來傳聞不假，蒼白的麵孔，細瘦的手指，還倔強的揮退了邊上想要侍候的下人，看著滿桌珍饈，卻興趣索然。玄燁右手邊坐著一位與他年紀相仿的阿哥，應該是二阿哥福全，而福全邊上頻頻向他碗裏夾菜的，應該是五阿哥常寧。此刻他正呲著露風的小豁牙，甩著大大的舌頭說道：“愛哥，今天先僧講的係恐勇（讀二聲）樣梨，所以介些係我樣你的，多棲點兒。”這個傻孩子，難道沒看見福全不愛吃葷，自開席一直也沒吃肥膩嗎？還偏偏挑水晶蹄膀、蠔油仔雞這類送人情。福全實實在在的吃了一口水晶蹄膀，常寧看了開心的咧著大嘴也夾了一塊放在自己嘴裏，當然就沒看到福全深鎖雙眉，偷偷的轉過臉去，把嘴裏的東西吐了出來。他一抬頭，正對上我的目光，怕他尷尬，忙裝作沒看見，回身看向玄燁。
    玄燁怔怔的看著福全碗裏被常寧摞起的小山，眼裏一抹羨慕之情。長年居住福佑寺的玄燁，和這幾個阿哥不熟，看著別人兄友弟恭，自己就像融不進圈子的陌生人。
    “主子，看，外麵放煙花了。”突然點響的煙花適時的讓我用來引開玄燁的注意力。“聽小六子說，咱們也買了好多呢，等回去一起放煙花。”在大殿前麵，漫天火樹銀花，五彩繽紛，把天空照成黃昏，“噼啪”的煙花爆竹聲蓋過了大殿的樂聲。
    煙花不僅轉開了玄燁的注意力，同時也把大殿裏別人的目光吸引過來，同時向外麵看。順治應該也是在這時注意到玄燁吧？
    待爆竹聲稍稍暗下來，順治向這邊問道：“玄燁，你的病已完全好了嗎？”蘇茉兒立時接口道：“回皇上，三阿哥的病已完全康複了。”孝莊輕輕的看了一眼玄燁，對順治說道，“皇上，玄燁年紀輕輕就出宮去住，雖然衣、食、住、行都比宮裏差了許多，可他卻乖巧懂事得很，從來不鬧人，一心學習課業。這不，這是他自己寫的詩，恰巧那天叫蘇茉兒看到了，就拿來給我看，讓我高興高興。想著今天皇上見到玄燁，少不得要問他的功課，索性把這詩也拿來了，皇上您自己看看……”說著向後麵的太監示意，將東西上呈給順治。
    “秋菊能傲霜，風霜重重惡。本性能耐寒，風霜其奈何？”順治讀後，雙目欣喜的落在玄燁身上，“玄燁，這可是你寫的？”
    玄燁回頭看我一眼，而後正然向順治回道：“回皇阿瑪，的確是孩兒作的，不知不何不妥之處？”順治接著說道：“沒有，你寫得很好。能否給朕講講這詩的含義？”
    玄燁想了想，然後說道：“菊花很耐冰霜，不管外麵的天多冷，它還是自在的開花，一點兒也不怕。我要向菊花一樣，不管這場疾病有多厲害，不管身上有多疼，也不會害怕，也不會向它屈服。”
    我看了看孝莊，她彎起的雙目，嘴角微微上翹。沒錯，這是我給孝莊那幾首詩之一，隻是她不會相信這些可是我這個十歲的女娃精心挑選給她的，可都是思鄉、思親、銘誌詩中的精品。佟妃看著玄燁，眉眼竟是笑意。
    “好！想不到你有這番意誌，真不愧我愛新覺羅家的子孫。”順治龍心大悅。
    “皇上，玄燁這孩子大有福澤，眼見著天大的關口都能挺過來，皇上該好好獎賞他才是。”孝莊說道。順治點點頭，“皇額娘說的極是。那……玄燁，上來與朕同坐，如何？”眾人聽了皆麵露驚羨之色。需知，除了太後與眾妃嬪外，很少有人能與皇上同桌共膳，更何況是這種場合，自比賞賜銀兩珍饈更加珍貴而榮耀。
    玄燁當時愣住了。還是蘇茉兒提醒了他，“三阿哥，還不快快謝恩啊！”玄燁這才想起來，謝了順治，走到上桌，卻不知道該坐在哪個位置。孝莊忙叫了玄燁坐在自己和順治中間，吩咐下人重擺碗筷，並親自夾起一塊蟹丁放在玄燁碗裏。我看向佟妃，她眼中無比欣慰。
    罐煨山雞絲燕窩、原殼鮮鮑魚、鬆子海羅幹、芙蓉香蕉卷……一道道菜品陸續擺上桌，在皇上和孝莊麵前，我更偷不得懶，無暇旁看。
    “你怎麼了？”順治的聲音響起，“看你有些不太對勁兒，怎麼了？”目光溫柔的注視著一位妃嬪。隻見她身形嬴弱，雖然麵色發白，卻毫不掩飾精致的麵容，明明豔麗四射，偏有不攝人的水般溫柔。隻是此刻她額頭沁著細汗，身子微微有些顫抖。見眾人的目光都打在她身上，手裏的筷子更不由自主的抖落桌上。順治見了要起身，這位妃子慌忙欠身，以細細輕輕的聲音回道，“臣妾並無大礙，隻是身子有些發冷，想是今日有些著涼了，不勞皇上費心。”順治恍若未聞，隻問焦急的問道：“怎麼樣？用傳太醫看看嗎？”“回皇上，臣妾沒什麼要緊，不必宣太醫來，今日大家難得歡聚一堂，別因臣妾掃了興致”。順治還要說什麼，卻聽孝莊幽幽說道，“皇貴妃既說沒什麼大礙，皇上也不必緊張了。”順治聽後深深的看了皇貴妃兩眼，便不再說話，坐回原位。
    晚宴仍在繼續，菜品一樣樣上桌，順治卻已沒什麼心思享用，一直關切的看著那位皇貴妃，待告別香茗“楊河春綠”上來後，便吩咐宮女扶起那位皇貴妃，和她一起匆匆的走了，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孝莊沒有抬頭，仍舊夾菜、吃菜、喝湯、品茗，動作卻異常緩慢而沉穩。待兩人消失於眾人的視線，我聽到有人冷哼一聲，望去，卻看到了皇後眼裏的嫉恨。聽說她是孝莊的親侄女，這樣硬的性子，難怪會被順治廢為靜妃，囚禁冷宮。
    不怪皇後這樣愱恨，我掃了一眼座上妃嬪，表情不一而足，有的失落，有的沉默，有的恍若無事，有的仍對著順治消失的方向凝望。
    那位先行離去的皇貴妃，不用問我也猜得到，定是董鄂妃沒錯了。看來曆史記載果真不假，順治對她關切與著緊，聖寵非比一般。可這對董鄂妃來說，不知應喜還是應愁，因為順治這樣的專寵，帶給董鄂妃的還有後宮無數雙含淚嫉恨的眼睛和無數隻欲除之而後快的手。
    我向玄燁和蘇茉兒告請先行一步，去慈寧宮取奶白葡萄和糕點。嗬，沒了主角、各懷心事的除夕宴又能持續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