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冰箱前麵愣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為時間會就此永遠的停住，久到甚至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有呼吸。事實是在掛斷電話的那一瞬間，我也確實忘記了要怎麼呼吸。Ray，真的很抱歉這樣突兀的掛掉了你的電話，因為我不敢再去聽你的聲音，哪怕隻是一句話，不，哪怕僅僅隻是一個字，我怕，我怕我會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所以，這一次，我們就不說再見了吧，我想我們，也不會再見了…
    緩了好一會兒終於想起來自己是出來倒水喝的，將電話隨手丟在沙發上，才又折回廚房輕輕的拉開了冰箱門。儲存的涼氣撲麵而來，肆意滲透進四肢百骸，暖黃色的光此刻正一點一點蔓延在黑暗裏。
    “你知道嗎，我最近越來越喜歡這種顏色，很溫暖，有家的味道。”空蕩蕩的屋子裏忽然響起略帶了笑意的聲音，我滿麵疑惑的轉過身看他，那人正慵懶的靠在吧台邊抄著手，臉上掛著再熟悉不過的笑容。正想誇他最近拍了幾部戲，那些矯情的台詞越用越順了，卻又聽他說“你不覺得嗎？我家冰箱燈也是這個顏色啊，多有歸屬感。”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隻好打消了想要告訴他其實大多數冰箱裏的燈都是一樣顏色的念頭，不以為意的聳了聳肩膀。
    “你喝點什麼？”
    看到麵前亂七八糟的瓶瓶罐罐突然有些頭大，猶豫著要不要幹脆就倒一杯礦泉水給他，雖然自己才在征詢當事人的意見，可是冰箱裏的這些不是酒就是含酒精的飲料，相比之下大概礦泉水會更合適他一點。想著左手就去拉消毒櫃的門，還沒碰到杯子，他在一旁用種怪怪的調調誒了一聲，“給我罐啤酒吧！”和這句話一起傳到耳朵裏來的還有吧椅的金屬底座摩擦過地板“吱”的一聲。我不禁偏頭過去瞪他，卻見他正茫然的盯著椅子，隔了兩秒才抬起頭看我，撇著嘴角攤了攤手，似乎是示意他也不是故意的。吧台頂上射燈光線的盡頭正好停在他身上，一圈絨絨的光暈籠罩著，整個人看起來特別的無害。本想著要數落他兩句，可是看到他又輕手輕腳的把吧椅往外挪了挪才小心翼翼的坐上去，念頭終歸扼殺在了腦子裏，這個人的歪理太多，到最後輸理的反而是自己。“誒Ray，我怎麼記得你不喝酒的？”一邊說著一邊隨意拿了兩罐菠啤，然後順手關上了冰箱門。一個漂亮的拋物線，沁涼沁涼的罐子帶著水汽準確無誤的落在另外一隻手裏。
    “以前是不會喝，不過現在算是練出來了。我們這劇組前些時候不是一直在山城拍嗎，那天氣熱的跟什麼樣兒，我們拍的又是大冬天的戲，那衣服就沒幹過！每天收工以後也沒什麼消遣，一群人最大的樂趣就是去喝酒，就那種，嗯，那種透明玻璃瓶的，大概這麼高一瓶，也是凍過的，拿在手裏瓶身上水珠又膩又滑…”
    我抱著手靜靜斜靠在櫥櫃上笑著，看他說到瓶子大小的時候興高采烈的連比帶劃，感覺就好像他手裏真還拿著一瓶似的。其實我知道他說的那種啤酒，隻要是過山城去玩兒這是肯定不會少的，味道還不錯。“呲”的一聲，細密的泡沫就爭先恐後的從小口冒了出來，放嘴邊把溢出來的一口氣吸進嘴裏，然後隔空跟他舉了舉，算是碰杯。冰涼的液體混合著菠蘿和麥子的清甜香氣在口腔裏轉了兩轉，最後以淡淡的苦味收尾，一路滑進胃裏。他喝了一口，就隨手把罐子放在吧台上麵，又嘿嘿笑著揉了揉自己的頭發。
    “這一劇組的人都賊能喝，啤酒根本不算什麼，你知道江津老白幹吧，辣的不行，差點把我給嗆哭。結果他們玩兒猜拳，輸了的就那杯子一口幹。你是不知道，才進組的時候跟他們一塊兒喝，我早已經趴了，一群人都還沒起興。我還記得有次我們吃中午飯就開始喝上了，我那天下午本來還有戲，結果也糊裏糊塗的喝了不少，完了當時整個人都當機了，直到後來導演叫大家準備才來精神。往鏡子跟前一站，喲嗬可嚇了一大跳，不知道什麼時候妝都已經給我上好了！而且關鍵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的片場！後來這事兒還老被大夥兒拿來嘲笑我。不過幸好拍的時候還算清醒，要不肯定會被導演臭罵。我跟你說，我現在已經能堅持到他們喝嗨了才倒~可不是練出來了！”最後一句那得瑟的勁兒，活脫脫像一個要糖的小孩。他眸子映著燈光顯得亮晶晶的，在昏暗裏熠熠生輝。隔了半張吧台，看著熟悉的眉眼，聽著熟悉的語調，這一切竟然讓我有了一種還似當年錯覺，腦海有什麼東西似乎就要呼之欲出，卻仍是不動聲色的注視著講的眉飛色舞的那個人。我發現過了這麼多年，他還是有這個本事，再無趣的事情到了他嘴裏，也會讓人忍俊不禁起來。我走到他旁邊拖出另一張吧椅坐下，拿手裏的罐子碰了碰他擱在桌上的那隻發出“乓”的一聲悶響，一大口下肚才騰出手拍了拍他肩膀。
    “就你這喝酒的這點本事，說出來不怕人笑話！話說回來，你怎麼不提前給我打個電話說一聲，說什麼也得來接你機啊！”他表情十分認真的盯著我看了好幾秒，就好像是想要看透我心裏裝的是什麼一樣。“幹嘛這麼看我，我臉上寫的有字啊？”說著原本搭在他肩上的手飛快移上了脖子，用力往這邊一勒，估計他也沒料到我會突然來這麼一下，沒有防備，整個人直接就撞到我身上來。重量連帶著衝力導致的後果就是，我們兩個人都沒有了重心，徑直向一邊栽去。先反應過來的還是他，伸手一把拉住吧台邊沿的同時一腳在地上踩實了，這才緩住了下滑的趨勢。等重新坐直了我發現背上已經是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要真是摔下去，大概今晚醫院裏就會多兩個過夜的帥哥了。緩過了神把還掛在他脖子上的手安安分分的放回肩膀，撓著頭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不愧是最帥的體育老師（！！！）反應真不是一般快~您的救命之恩小人無以為報，唯有先幹了這罐酒聊表敬意！來來來，你隨意啊~”還沒等我拿穩放在邊上的罐子，他就搶先把他的挪到了我夠不著的地方。“救命之恩，這半罐子酒就想打發了。我說你，怎麼還是這樣，一點誠意也沒有！什麼叫無以為報啊，這是借口！真要報啊，我看以身相許就不錯。”他眉頭挑動，笑的真誠。“怎麼樣？敢不敢！”太陽穴突突的跳了兩下，腦海裏忽然掠過了什麼，可太快，快得不等我看個透徹又不見了。還沒來得及細想卻脫口而出
    “好啊，不就是以身相許，你敢要，我還就賴你一輩子！”
    話匍一出口，明顯他也愣住了。原來這兩句話，隻是隔了數年以後，對調了一個位置。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然後兩人忽然笑作一團。我們是不是該慶幸，有些默契不管經曆過什麼都依然存在，比如微涼穿喉而過，再比如，現在這樣的相安無事。
    “我不是聽說你們轉到廣東那邊去拍了嗎？你這主角的已經拍完了？竟然有時間來跑我這喝酒…”他握著酒罐子不說話，隔了好一會兒才又喝了一口，接著聳了聳另外一邊肩膀“可別提了，我這不是忙裏偷個閑來你躲兩天懶嘛。”他說完搖了搖手裏的罐子“沒了！我說你也別這麼小氣，不就喝了你罐酒嘛！大不了下次你來徐州時候，我再請你去吃橋頭燒烤，喝著紮啤吃著烤肉甭提多痛快了~”我接過他手裏的空罐子，往冰箱旁邊的垃圾桶一擲，差一點掉出來，不出所料聽到了他的笑聲。又一口解決掉自己手裏剩下的，隨手一扔，兩隻罐子撞到一起哐啷作響。我轉頭對他得意一笑，就起身又去拿酒。
    “其實前段時間我都快要崩潰了，可誰也沒敢講。接的一部新戲正好是在那邊拍，我的那個角色戲份不多，但是台詞卻有好幾頁，又要趕在那幾天全部拍完。巧的是這邊這部拍的同時還有一些鏡頭要補，連著好幾天每天睡不到5個鍾頭，還有兩天這邊剛拍完夜戲回賓館洗個澡眯一會兒，又馬上要趕去另一邊準備，坐那兒化妝的時候恨不得有張床能再躺一會兒。台詞經常背著背著就背串了，導演罵起人來可是誰的麵子也不給…”我聽他慢慢陳述著這些旁人所不知的辛苦，手忙腳亂的在儲物櫃裏麵翻了半天也沒找著起子，索性直接用牙齒咬開瓶蓋。玻璃瓶遇上大理石的桌麵聲音也沒脆多少，仍是悶悶的一聲“乓”。我看他皺了皺眉，坐回椅子上，抬手就咕嚕咕嚕的灌了一口，“嘿哈，沒找著起子。”頓了頓又說“要不我還是給你拿罐子的？”他沒說話，拿起麵前的瓶子輕輕跟我手裏的碰了碰，也是一大口，“我說Felix，會不會下次見到你的時候你一笑，就滿口金牙啊？BiangBiangBiang的閃瞎我的眼。”說完他就自顧自的開始大笑起來，眼睛笑成了一條好看的弧線。拳頭在一秒之後毫無猶豫的落在了他背上，看著他由笑臉變成齜牙咧嘴的模樣，然後咬牙切齒道“喂喂喂，我說你，嘁，你真的是，真的是一點也沒變，下手沒個輕重！”我十分滿意的看著他的表情，對著握成拳的手吹了吹，然後也大笑起來。“哈哈哈，Ray，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真的是一個表情帝？”他臉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下來，認認真真的看了我兩秒，又才扯出一個笑“哈？承蒙誇獎~不過很遺憾你不是第一個發現的！”客廳裏隻留了一盞淺藍色的壁燈，瓦數很小，微亮微亮的瑩光灑在雪白的牆麵卻顯得那樣幽深。我似乎聽到旁邊的人輕輕歎了一口氣，然後又是玻璃清脆的碰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