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位 歸途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42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雕梁畫棟,一人高的燭台將殿宇映得宛如白晝。
垂地紗幔,籠住寬大床榻。
有少年側身伏於榻上,暗香盈袖。
有人摟緊那少年,十指相扣,極盡溫柔。
刀光乍現,鮮血染紅紗幔。
然而,終是偏了一分。
又有女子烏發披散,紅衣零落,由那城牆墜下。
一雙哀怨的眼,仍是看著那灰白地麵。
遠昔驚坐起身,如夢魘一般死死盯著身邊的君鉞。
痛,如感同身受。
傷似在肋下,痛極。
然而在刀刺過去的一瞬間,心底如被撕裂,有聲音一直在問,為何?為何千般寵溺萬般疼愛,權傾天下也換不來你片刻真心?
他仍是記得那少年將刀刺過去時,眼神並無半分喜悅亦無怨懟,唯有滿眼淒楚。
雖然也穿著紅衣,但夢中的女子並非簾墨。
簾墨有一雙和君鉞很像的桃花眼,無論如何也不會認錯的。
君鉞在他身邊,睡得很熟。
天光乍亮,似是一寸寸,挪到帳中。
遠昔起身,自取了牛皮擋在氣窗處,洗漱過便趕去了校場。
是夢?非夢?
簾墨曾經對他說過她的夢。
“魘星入盤,顯星隕落,闇星主月釋星盤。我夢見過,我會,死於非命,”倏爾又微笑著食指抵朱唇,看著遠處撫琴的君鉞,道,“莫告訴他呀,他會難過的哦。”
沈楓也曾說過,簾墨得月釋上古神族遺傳血統,生來即具有夢見能力。然而因年紀尚幼,是故還未能掌管本國祭祀。
可惜斯人已逝啊。
四月,破月釋淇都。
大軍休整數月,王子遠昔領寧國軍押解俘虜,班師回朝。
至瑛,已八月。是時鮮花著錦,萬人空巷,王駕至皇城樓上,道路兩邊儀仗,旗幟飄揚。
君鉞素衣白袍,站在王室俘虜之中,垂眸不知想些什麼。倏爾又聽見遠昔的聲音:“……兒臣在月釋國並不曾受什麼委屈,這三年多賴君鉞照顧……”
君鉞聽了,抬起頭。
明楚王檀泉聞言,道:“君鉞是嗎?”
君鉞頷首低頭。
檀泉打量了他幾眼,道:“據孤王所知,令姊乃是淩月王姬簾墨,自戕軍前。卿為王姬孿生,可曾怨恨孤王?”
君鉞抬起頭:“不曾。”
“哦?”
“王姬簾墨,背叛王室,死有餘辜。王室連年不以百姓為先,縱此時不亡,他日也將……”
君鉞心裏暗暗道,此時我與姊姊與月釋所受屈辱,早晚要你明楚加倍償還!麵上卻仍不露聲色,甚至還順從的,福身揖禮。
“這麼說來……你是真心投降明楚了?”
“陛下何出此言。月釋國隻有王姬權傾天下,降臣君鉞又未有月釋王室上古神族所遺傳血脈,這許多年不過被王棄於深宮。君鉞又幸得結識遠昔殿下,自然誠心依附。”
君鉞站了半天,胸口傷處又有些疼,臉色泛白。遠昔心下知道,遂啟稟道:“父王,兒臣在月釋淇都時曾有刺客潛入帳中欲要刺殺兒臣,當時多虧君鉞相救。君鉞傷勢未愈,懇請父王……”
檀泉略有深意的看了遠昔一眼,道:“如今君鉞乃月釋王室唯一後嗣,身份非同尋常。賜座。”君鉞謝了恩,坐下。
各有戰功的將士領了封賞之後,日已正中。
檀泉帶笑看著遠昔,道:“此次大破月釋,王子遠昔所立大功。遠昔君鉞聽封。遠昔封寧安王,領平國軍鎮國軍,賜郢都府邸,不必前往封邑。君鉞為寧安王府佐事,任何人不得與君鉞難堪。”
遠昔聽了,心下一動。
明楚國內有八軍團,三軍團出征,平國軍鎮國軍是五軍團中人數最多的。寧國軍定國軍為王親率,裝備精良,太子遠霖隻領安國軍,實力並非最強,裝備也不過與平國軍伯仲。賜王府,居於郢都,是為王有意……聽聞太子遠霖碌碌無為,可凡清夫人和母家絕不能與先王後平起平坐!
先王後荊墨,乃迦銘國王女淵姑母,與檀泉成婚五年,生太子遠霖,薨。
而佐事一職,似乎是類似管家,其實並非。管家管王府上下大小事宜,佐事則為內助,位同夫人。月釋國內很少設佐事職,此時立君鉞為佐事,也是將君鉞許他了的意思。想到這遠昔會意笑道,跪下謝恩。
晚宴
觥籌交錯間,歌舞升平,有鈴聲響起。君鉞冷笑,抬起頭。
果然是月釋國的,巫女舞姬。
月釋國曆來崇神,每年最大的慶典儀式也是祭神。月釋國的舞樂等級分明,士大夫及以下宴隻得有四位巫女舞姬,王室能得八位,而隻有祭典能夠邀請十六位舞姬,並由主持王室祭祀的王室女性領舞。而這宴會上整整二十四位舞姬,月釋國所有巫神舞姬都在此了。
舞樂聲低,有王族執酒站起,對君鉞遙敬了一杯,道:“君鉞殿下。”
君鉞道:“降臣而已,可稱君鉞。”
那王族趔趄著道:“臣聽聞月釋國曆來崇神,此舞亦是娛神而舞。曾主持祭祀的王後已仙去,淩月王姬也已自戕陣前。然而娛神之舞仍要王室主持,君鉞殿下如今是月釋王室唯一後嗣,此舞也應該……”
君鉞笑道:“閣下有所不知,娛神舞皆由王室女子主持。非是君鉞推脫,實是不能。”
檀泉皺了眉,剛想出言打斷,那親王似是醉得不輕,道:“君鉞殿下乃是遠……啊不,寧安王府佐事。何為佐事,明楚國上下世人皆知。雖是要女子領舞,君鉞殿下大概也是可以的吧?”
君鉞乃是月釋王子,自幼受長兄胞姐疼愛,月釋國亡前雖與遠昔有意,卻也無人敢如此當麵譏諷,此刻忍無可忍,帶怒站起:“閣下何意?!”
“亡國奴罷了,怎麼,你的國是我明楚國的,你人也是明楚國的,讓你領此舞是給你麵子……”
君鉞怒極,反說不出話來,手中酒杯咣當一聲掉在地上,遠昔心道不好,國宴之上又不能失儀替君鉞解圍,更何況此事他也是當事人,更不便出言,遂起身揖禮道:“父王!君鉞自幼心脈有疾,何況月前為救兒臣而身受重傷。此時對君鉞置之不理兒臣心內有愧。況如此刁難降國王室後嗣恐也有礙他國依附之心。兒臣……兒臣知道父王自有聖斷!”
檀泉輕輕嗽了一聲,道:“白安王檀隨酒後失德,孤王勢不偏袒。罰白安王宗祠罰跪一宿醒酒。宴飲至此諸卿酒也酣了,也就散了吧。白安王速速去祠堂罰跪,不得誤了。退下!”
散席。
君鉞胸口堵得難受,強撐著出了殿門,便在背靜處捂著胸口低低喘息。
月又圓了啊……
月色如洗,碧空澄澈。
有風卷那白色花瓣,宛如破碎月色。
君鉞站在月光下,乘風欲要歸去。
君鉞垂眸。
自己這一場折辱算不得什麼,對,算不得什麼……
以後以那樣的身份活著,這也算是個考驗,對吧。
這個白安王,即令檀泉開口訓斥了他,以後也不過說是個酒後失德。若是不好聽些,隻怕……要賴在自己身上了。
沒有人會來救我,以前王室的日子一去不返。我所能依靠的隻有自己的雙手,僅此而已。
利用自己,洗清姐姐的冤屈,光複月釋國啊……
姐姐……
君鉞抬起頭,有風繚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