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一直都很忙。
    三環路上除了車禍，病人送來醫院是心髒幾乎快停止跳動，鮮血落了滿地，看上去分外刺眼。我主動地接下了這次的手術，也不知道為什麼。
    其實，我討厭血的那股腥味。
    聞到後總會有種恍然，一如回到多年前。
    出了手術室差不多過去了七八個時辰，病人的家屬一擁而上，我取下口罩，穩了穩神，然後告訴他們一切都好。有幾個情緒顯得激動的人更是當場流出了淚，所有的擔心恐慌便在一瞬間中迸發出來。走廊瞬間布滿了哭聲，我歎口氣走進了辦公室。
    可是沒多久，一個護士跑進來說，603病房的人醒了。
    沉重大於驚喜。
    那個人，醒了。
    原來命運不會放過任何人。
    再一次見到他，總有種時光被凝固的錯覺，消瘦又蒼白的臉，空洞卻有著光芒的眼睛。他好像還是那樣，穿著病號服迷惘地躺在枕頭上。
    突然想起小時候那人告訴我──
    靈魂生來被靜止，被遺忘，獨立成畫，盼著黎明出現之時，從此，萬劫不複。
    我的中學時期向來就很平凡，也沒什麼大起大落的時候。頂多就是惡作劇過了頭被老師請家長，然後臉上烙幾個巴掌印便回了教室。其實也有女生暗戀：拿在手上的信封總是不知道是誰的，沒地方放便放在了垃圾桶裏。我以為生活就像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知道高中畢業，但是──人生中誰沒幾個但是，他一來就慌亂了我的神經。
    又白又瘦，穿著寬大的校服像下一秒就消失了一樣。然後，是那雙眼睛。
    很大，但沒有光，顯得空洞，卻又幹淨地過分。
    那樣的，幹淨的悲傷。
    他的成績一般，老師把他安排坐在教室後麵的角落裏。
    他的課桌總是顯得過於幹淨，一支筆一本書。上課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轉過頭去看他，弄的老師以為我得了斜性近視。在教學樓的樓頂是校長的鴿舍，會看見一隻又一隻的白鴿翱翔於天際，有時候他會看著窗外的藍天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他不怎麼愛說話，就算老師提問也隻會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這讓我更加一步地想要去了解他，去思考是否他的眼前是和我們同樣的世界。
    於是。
    我開始接近他。
    我告訴他我的名字，再自以為是地告訴他我們從今以後便是朋友。他看了我很久，才說：“你經常在上課的時候看我。”那一瞬間我就像是個被看透了心事的純情少年，支吾著不知怎麼解釋。他的眼睛真幹淨，我甚至可以在那裏麵看到我不知所措的樣子，還有臉紅至極的尷尬。後來他起身走了，留我站著看他遠去的背影發呆。
    因為他的沉默寡言，班上的人都把他孤立了。可是他卻不怎麼在意，上課依舊看向窗外，也不管同學們怎麼看他。我想，就算群眾不待見他，他在我心裏，卻是沾了一點位置的，雖然很小，雖然隻是一份好奇，但卻可以引起我對他的關注。
    ……當很多天過去後，我發現一些事情成了我暫時改不了的習慣。
    比如說，我喜歡在上課時候回頭去看他，喜歡下課時候蹲在他麵前和他聊天，雖然經常隻有我一個人說話，想要去了解他的生活方式。
    於是當母親有一回興致大發，與我談論青春期早戀的問題時，我意識到壞了。因為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
    男人。
    人類的情感真是個複雜的東西，總帶著點莫名其妙的味道，誰知道在什麼時候，那份好奇就變味了呢。
    江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