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嚴寒席卷過江南一帶往日的繁華，蘇州城河道冰封，遍地銀裝素裹。
    柳府，月下湖西北角的幾棵古柏下，正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她哭地稀裏嘩啦，鮮豔的衣袖上沾滿了眼淚鼻涕，似是有人毫不留情地搶走了她最心愛的玩具。
    “哥哥，我要哥哥——”她呼喊著不停揮舞那緊攥的粉嫩拳頭、踢騰地上的積雪，差不多要在地上再挖出兩個洞來。周圍站著不少仆人，個個忐忑不安，卻沒一個敢靠近。
    六嚶正站在她對麵，看上去也是相當地束手無策。她身後是兩個個頭隻過其腰身的小男孩，毛茸茸的小腦袋皆是好奇地打量著這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女孩兒。
    月下湖的冰層上覆滿積雪，潔白一片如同無盡的雲海。庭院裏沒有盛開的花朵，卻被綴滿了形態各異的花燈，微顯出這蒼茫中的生機。
    稍小的男孩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他見地上的女孩兒哭得傷心，便大膽走過去，伸出自己短小的胳膊要拉她起來。可這女娃娃正在哭鬧的興頭上，見到眼前莫名其妙地走來了個陌生人，更是不悅，不由分說就從地上抓了一把雪朝對方砸去。
    小男孩踉蹌一步，立即被六嚶身後另一個男孩子衝過來將他護在自己身後。眼見到弟弟被人欺負，稍大的男孩隨時準備著同這個蠻橫的小姑娘打上一架，不過這想法隨著他被大人們拉開而止住。六嚶歎了聲氣，將二人帶去了別處。
    兩日後。
    柳府的擷秀樓，一樓分六小間，東邊最裏麵一間房的窗下，正坐著柳府年紀最小的女兒——四小姐柳可西。她旁邊同樣坐著一大一小兩人，一個是長自己三歲的貼身丫鬟顧荷，還有一她與三姐柳可鬆的奶媽。
    柳可西坐在軟榻上，正望著窗外的雪景發呆。突然間，從外頭傳來非常輕微的腳步聲，卻不像平日裏府中的人走路弄出的聲響。她好奇地回過頭，發現門口有兩團手掌大的灰色物體隱約移動了一下，上麵布滿了深淺不一的長毛。
    柳可西眨了眨眼睛，發現那兩團灰影竟又動彈了一下，在原地轉上一圈，才讓她看清這原來是兩隻小灰兔。可她剛跳下榻，想伸手摸過去，那兩個小家夥卻似是受到驚嚇，倏地一下閃開了。
    “它們很可愛吧？”稚嫩的童聲響起，隻見一個穿著灰布棉襖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踏進暖房，來到柳可西麵前。他杏子一般的大眼黑而明亮，微黃的小辮子垂下來落在肩上。事實上，就樣貌而言，他更像是個女孩子。
    對於這個擅闖入自己的地盤的陌生人，柳可西感到既訝意又氣憤。然而一想到自己不久前離家的哥哥，她眼眶立馬就紅了起來。幸好在這時，小男孩曲身朝那兩隻兔子拍拍手，它們立即圍向他身邊，後腿稍一用力，便一齊跳進了他的懷裏。
    柳可西驚詫地睜大雙眼，好似剛才看到了一幕十分了不得的奇特表演。
    她試探著，輕輕向對方開口問道：“我可以摸摸它們嗎？”
    男孩子點頭，稍微將懷中的兩隻幼兔靠過去。柳可西一觸到他懷中那兩塊細軟的毛團，心就像梅花糕一樣，變得軟綿綿甜蜜蜜的。她抬頭對著那小男孩露出一個非常天真無邪的笑容，而這笑容令對方不由覺得，她其實也是個極為漂亮可愛的小姑娘。
    從此，柳府四小姐便喜歡上同這小男孩一起相處，隨著她年齡漸長，柳可西將李良視作自己最忠摯的盟友。
    每日清晨，前來西園清理兔舍、準備食物是李良七年來的必修功課。不過自從一個半月前柳府二少爺柳慈賢從外修道歸家後，這活便經常斷斷續續，令李良頗為煩惱，還要時常要找府上的張三奉代他完成這一重任。
    現在，李良正盯著麵前這對七歲大的兔子出神。他想到哥哥李勇自從跟同柳府大少爺柳慈安進京也已一月有餘，可時至今日也無一點音訊。明明說好，兄弟倆將來永遠不要分開，可是，像哥哥描繪的那種日子李良究竟還要期待多久呢？
    “李良！二少爺找你呢——你果然在這裏！”來者便是張三奉，他是柳府中與李良關係最為密切的同齡人之一，一個多月前，在賀家賭坊一事中還與自己共患難過。如今，他侍奉柳夫人左右，主要負責其湯藥煎製。
    “早上好呀，張三！”李良不知何時同柳可西一起隻稱他“張三”，不過後者已經不再介意這些小事。“我忙完它們馬上就過去！”
    “你呀，對這兩隻兔子可比伺候二少爺還要勤快、上心！”張三奉說道，“其實你一天不來這打掃喂食，它們也不會稀裏糊塗地生了病。”
    “不能這麼說，他倆可是有靈性的——他們認得我，一天見不著我，肯定會不能安心地吃飯睡覺！”前幾日他臨時同二少爺去盛澤鎮，一連數日未歸，府上雖有人代替他照顧它們，可李良偏偏覺得這對兔子分明消瘦許多。
    張三奉道：“你那回同柳可西一起剪它倆的毛才叫它們不安心！”
    “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嘛——第一次剪毛，總會嚇著他們，可以後不是一直順利得很？”差不多已經忙活完畢，李良同張三奉揮揮手便朝東北邊的看鬆讀畫軒跑去。
    前幾日蘇州顧府舉辦的慈善大會中，盜畫、殺人一案總算是告一段落。盡管旁人看來疑點許多，但結局算得上不好不差。最重要的是，這些被替換的珍貴卷軸全被一一找回。今日襄宜公主依舊坐鎮顧府，再擺宴席，一為慶賀真跡失而複得、將其歸還予眾人，二是以戒後人、當眾銷毀贗品。
    李良這回便是跟隨柳慈賢、柳可西與他主人近期在城中結識的一些年少俊豪一同前去顧府。
    陽光明媚，園中景色比多日前的那場聚會美妙了許多。上回購畫的那些富豪隻來了一小半，在場中人，更多了些城中的普通百姓。
    如同上次一樣，所有追回的畫作重新走台檢查、展示了一遍。不同的是，經曆這一場劫難，這些作品的價值都被高估一層。但是那些買主似乎其實並不在意這些藝術品的利害，在他們眼中，這僅僅是一件件可以交換其他的貴重玩物，即便在上回的事件中真的再也尋找不到，日後也會有其他的東西抵過它們的價值。
    李良被柳可西拉去另一處看那些被集體銷毀的假畫，不禁感慨道：“其實我一點也分辨不出它們跟真跡有什麼區別。”
    柳可西喏喏道：“我也是。。。。。。”
    “許多作者生前並不富足，也無人賞識，直到死後才逐漸得到世人的認可，”李良歎息道，“如果我會作畫，一定會畫那些值得留念的美好事物，這些東西留我日後自己欣賞就是很開心的了，我也可以交給我哥、或者給你看，可我怎麼會想到它們落到後世會成了副什麼樣的光景？再看那些贗品，假如我手中正有一副，不去看誰做的畫，或許心中明白這僅僅是仿製品，可是如果我對畫中的內容真心喜歡，便不會計較其他，更不會任其像這些畫卷一樣被燒得灰飛煙滅。”
    “小良子，你今天感慨也太多了吧，”柳可西說道，“不過禮酒是當代的畫家，的確是個幸運的人！”
    “禮酒”是近五十年來出現在丹青界的奇才，雖然隱居山間，不見行蹤，但其畫作卻被當世人推崇到一個飄渺的境界。在這些被拍賣的畫作中，就不乏其筆下真跡。其中有一幅畫作李良印象極為深刻，不僅是他前幾日同二少爺去盛澤鎮上收到佃戶送來的仿品，更是對那畫上的山水、草房感到似曾相識。
    突然，從主會場處傳來人們的焦躁與喧鬧聲。隻聽有人不斷呼喊著：“黑衣人來偷東西了！”
    李良與柳可西相互看了一眼，也匆匆同他人一起趕去。隻見地上跪著兩個仆人，哆哆嗦嗦地回答府中的女主人也是唯一的主人襄宜公主：“剛才我們看到黑衣人從公主您院中的房簷處飛過去。”
    眾人皆是議論紛紛。這時，又跑來一個衣著豔麗的婢女，滿臉惶恐地重重跪下來，哽咽道：“公主，慈善大會拍賣的銀票，全不見了！”
    那襄宜公主臉上頓時退了顏色，再好的教養也變得怒氣橫衝：“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黑衣人，你終有被抓住嚴懲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