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仙 第四十九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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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高照,晌午已過。
客棧大廳中,掌櫃跟店小二招待完幾位用飯的客人,繼續守著這空蕩蕩的廳堂。半天過下來,不光柳二少爺未歸,連他那模樣白淨的書僮也未下樓,掌櫃起疑,便派小二到樓上詢問一聲。
二樓隻有三個常住的客人,他們在鎮上經營生計,每日雞鳴離開、月上而歸,這會兒樓道上下隻剩下店外傳來的叫賣與機杼聲響。小二與李良年紀、個頭相仿,常年勞作下膚色卻比他粗糙許多,再加上平日同來往的客人接觸,神采上看上去便要更為成熟些。他先是輕敲房門,不見得有人回應,又喊了幾聲,仍是毫無動靜。警覺中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小二揭開一角窗紙,發現房中那人竟躺倒在地,身旁鋪著濺滿墨汁的散亂紙張。
小二忙朝樓下的人大喊了一聲,即用力撞開門,見李良僅著中衣,頭發披散,印堂發紫,小心試了下鼻息,性命尚存。
半個時辰後,李良閉著眼躺著床上,正由店小二請來的大夫診脈。此刻,屋中又走進一人,小二轉過身,發現正是那住店的柳家少爺,忙疾走幾步苦著臉道:“柳大爺,您可算回來了!跟您來的這小哥,昨個夜裏還好好的,今天我中午來送吃的,就成了這樣!”
李良正雙目緊閉。他印堂現黑,臉色發白,嘴唇染紫,麵上冒著汗珠,偶爾還冷不丁打起顫來。柳慈賢大步走過去,正要伸手探過去,不料被那鄉村大夫喝道:“千萬別碰他——此人已身中劇毒!”
“啊!”店小二驚呼,“那我抬他到床上,豈不也染了毒?!”
“他雙手帶毒!隻要你沒有碰及他手上,就不會中毒。”小二聽後才長舒一口氣。
“他碰過帶毒的東西,才會這樣,”大夫說道,“這毒發作猛烈,老夫用針試著逼出體內的毒,卻是不能治本。若想保命,還需找到對應的解藥,其他老夫也是無能為力的啊。”
“解藥在我這裏——”柳慈賢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白瓷瓶,倒出一粒青棗大的藥丸,也不問那旁邊那行醫的人,就差小二端來碗熱水,待藥融化便扶著李良一勺勺送進他嘴裏。這樣又靜靜等了兩刻,李良麵色總算是轉好。
與此同時,蘇州府衙大堂處,所有人證物證都指向那霍府的少爺霍奇峰。知府雖下令逮捕那霍家少爺,卻沒將其論罪。更加奇怪的事,短短兩日,原本狀告顧府甚至襄宜公主的那些人全撤回訴狀,再無言語冒犯,有的人甚至連招呼都沒打就提前回了城外老家。
馬車行進在沿岸的小道上,隨著馬蹄飛馳與輪軸間摩擦的響聲,整個車篷都在不停晃動著,而座上的軟墊卻多少化解了這顛簸。
李良靠著車窗狐疑地注視著他的主人。自從他醒來,二少爺就每隔半個時辰檢查自己的臉色與脈象,問他是否哪裏有不適。
不就是吃了那店小二送來的隔夜粥跟小菜,自己食物中毒地厲害才昏厥了兩天嗎?可是身子向來並不嬌慣,少爺又是自己主人,為何如此照顧他?
一路上,柳慈賢的心情雖看上去說不上好壞,卻絕對有別於往日,不是閉目養神,就是望向窗外出神。如此想著,李良倒是沒有注意到短短數日兩岸的楊柳已是換了一層妝容,直到接近城東南的蛇門,路段開闊起來,街景也愈加繁華,他才反應過來,這是快要進城了。
河道船帆漲滿,水鳥翩飛,兩岸車馬載貨,絲竹交彙,滿眼望去,蘇州城內一片忙碌與昌盛。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柳慈賢似是輕歎一聲,最後才緩緩說道,“李良,我們到家了。”
李良一走進柳老爺柳夫人住的擷秀樓就見顧荷跟在柳可西後麵一路跑過來。柳可西見他們二人平安歸來,才抱怨起來:“二哥,你們這些日子去哪兒了?那天拉下我,也不讓我知道。”
“是父親交代有關田租與收貨的事,即便我告訴你,你也沒辦法與我同去,”柳慈賢從差人抬入的大箱子中拿出一個小錦盒交給對方,“鎮上買的小禮物。”
“謝謝哥!還是二哥對我好!”柳可西將錦盒打開,裏麵是精巧的木偶,一男一女。
李良皺眉瞅著那木箱,又想到自己食物中毒的那夜——當時他展開那幅畫,發現竟是當日慈善大會上丟失的同樣一幅。而後來他將此事告訴柳慈賢時,對方卻稱那隻是件仿品,興許是其他佃戶為了討上家歡喜才送來這種附庸風雅之物。而那個奇怪的木箱,也不知二少爺是如何打開的,裏麵也全是些零散的小東西,總之,自己雖覺古怪,過些日子,這事也會慢慢忘記。
“怎麼沒見其他人?”柳慈賢問。
“娘帶著姐姐跟嫂子她們去定慧寺許願了,”柳可西玩弄起剛收到的禮物,將其中精雕的姑娘塞到李良手裏,說,“那這個給小良子吧!”
“我要這個做什麼。”語畢,倒是連李良自己都愣了下。
“小良子,你嗓子是怎麼回事?”這聲音好像受了風寒的病人,低沉沙啞,完全不似從前那般婉轉細嫩。
“啊——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李良心想,莫非還是那日食物的關係?那店家看起來挺好可做起生意來卻是心黑,真是不可貌相。
“要不過會兒請個大夫過來,順便再給你瞧瞧手臂恢複的怎麼樣了。”由於一個半月前將墜樓的柳可西救下摔傷了骨頭,李良左臂仍是打著烏木夾板,不過平日單手做事,已是成了習慣。“對了,顧府的案子已經結了——說是揚州霍府的霍奇峰犯得事。雖然很奇怪,也沒著見他被捕,不過聽說今早霍府已差人將所有盜走的東西全還了回來。”
柳慈賢靜靜地聽著對方道來。
“還有那個‘上元仙’韓琮古被無罪釋放了。他竟然是那個霍奇峰包養的伶人,真是可惜了。不過最慘的還是那四個慘死的家仆,竟然被當做畏罪自殺——哪有人相信!”
“自古皇家是非多。這次事件,既然物歸原主,也是命數所致。可西,明日正是母親壽辰,你可莫要說些惹她不悅的話,明白嗎?”
當夜,在看鬆讀畫軒的偏房中,李良睡得格外安穩。月色朦朧,已是夜深人靜。隔壁書房燈火盡熄,柳慈賢卻仍盤坐在榻上,發出綿長的呼吸聲,而額發間浮著一層細密的汗水。紫銅香爐中換了另一種熏香,霧氣散入黑夜,同樣通過呼吸與浸入皮膚在他的體內擴散、作用。
隔了許久,他才緩緩睜開雙眼,看到屋中站著一個人。
“你怎麼還沒服下解藥?”說話之人走近一步,正站在窗前,卻背著迷離的月光,看不清樣貌。
“李良碰到畫,也中了毒。”柳慈賢輕聲答道。
“你把解藥給了他——那你怎麼辦?!”
“我隻是不想連累無關之人。毒性可以用內力壓製,暫時不會有問題。”
“你怎能如此冒險!”
窗外古柏上的鳥雀被驚醒,抖動幾下翅膀環視著四周,又重新投入黑夜的靜寂。
“自從答應加入‘它’的那一刻起,你我何時有過不用拋去性命的日子?”柳慈賢似是低笑一聲,垂下頭,“受命於那人,不得不劍上染血,塗炭生靈,隻是想著能為更多百姓稍做些事情,也算有所慰藉。”
“以後不得再像這次一樣。現在事情要比以往棘手許多,些許大意便會出意外。”
“原來也有令師兄感到難為的事。”
那人輕歎道:“我一個人單槍匹馬,即便出事他們也不能再拿我怎樣。可子梁,你不一樣——你還有一整個柳家需要背負,稍微忤逆‘它’的意誌,便會殃及池魚。你必須步步謹慎,萬不可泄露秘密。必要時,若你舍不得下手就讓我來。你要知道,那些‘影子’可都不是泛泛之輩,完全不會顧念舊情,聽說,快要輪到蘇州這邊。。。”這人突然收住了話,一眨眼便消失地無影無蹤。
窗外是淺淺的蟲鳴聲,偶爾從風中傳來遠處的一兩聲啼鳴。西邊房中漸漸有些聲響,昏暗的燭火隨著吱呀的地板聲逐漸照亮房中。屋內探進一個散著發的白衣少年,他身形略小,皮膚細嫩,大眼中閃亮著燭火的寧靜與無邪,順滑的頭發披下來遮住側臉,像極了女孩子。
“少爺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這麼晚還沒睡。”那少年問起。
柳慈賢搖頭道:“我白天在馬車上休息的時間長,現在不困。”
“少爺還是早些休息儲備精神的好——明天夫人四十大壽,可要忙上一整天呢。”少年確定柳慈賢麵上並未異常才又繼續道,“不過,這幾日在路上真的很感激少爺對我的照顧!偏我這回不但沒幫上少爺的忙,還病倒了,給您添了不少麻煩。若不是少爺您對我悉心料理,李良此刻也不會平安站在柳府中。所以,李良真心地非常感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