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自李良身後廳中傳來。簡單的三個字，非快非慢，非高非低，非響非弱，讓李良想起西邊院子裏的冷泉，彰彰是從地下湧出的，卻兼容假山上引水的靈動與月下湖的平穩，又仿佛簷下冰尖，剔透明亮，分明是冷的、銳的，卻讓人忍不住去觸碰、甚至任由其寒刺入血骨。
    “你怎麼來了？”那黑衣之人問道，聲音有沙啞平淡，也不是吳音。李良其實很想扭頭去看那後麵之人，可無論如何自己的身子都動不了。眼前這男子輕咳一聲，似有什麼東西從那麵罩上落下來滴在地板上。
    李良頓時有些暈眩，他平時連那些牲畜的血都見不得，更何況是人血。
    “受了內傷還動用真氣。”身後的門被拉開，李良瞥到旁邊踏進一隻黑色布靴，鞋麵倒是幹幹淨淨。待那人完全走進來，倒是先俯下身，用一隻修長的手撿起地上燭台。
    燭火正映著他的麵容，李良記起來了——竟是前幾日玄妙觀前與他同時相中那紫檀硯夾的白衣男子！
    “我允許你來這裏不是讓你隨意殺人。”白衣人麵對那受傷之人，表情平平淡淡，看不出這話究竟是為了救李良還是去害他。
    “他在這裏鬼鬼祟祟多日，如今又看到我，今日不除，必為後患！子梁，你覺得呢？”李良這些日子是幾乎每天都來坐上一小會兒，有時在院子裏，有時在堂中，但也隻是出神發愣罷了。不，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黑衣男子竟然一直就藏在柳府裏卻無人知曉！
    “他是柳府的人，柳府分內之事無需他人插手。”白衣人淡淡道。
    黑衣之人本欲開口，卻隻發了尾音又是接著一陣咳，平息好久，才回他：“既然你開口，那我今日便放過他。”他目光轉向立在那裏的人，以左手手指朝他胸前輕輕一點，李良似脫了力般坐倒在地上，冷汗橫流，倒是能動彈了。
    白衣人麵相李良，麵無表情：“今晚你所看到的一切都要當做沒有發生過一樣。”
    李良大口喘氣，根本無力開口，隻好努力點頭。
    “否則，我便不計你是否為柳家人，不會放過你——還有你兄弟。”
    李良大驚，頭腦又漲的厲害，見他們不再去理會自己，才試著站起來，連門也顧不得關上就一連跑出看鬆讀畫軒。
    “小良子！”柳可西在濯纓水閣一旁的曲廊拽住狂奔的李良，“跑得這麼急，在哪裏見鬼了不成？”
    “在，在，二——”李良一停住倒是幹咳起來，用衣袖抹著汗。
    “你慢慢兒說，發生了什麼事？”
    李良又想起那白衣男子最後的一句話，大喘道，“是女鬼，女鬼，在湖北邊。。。。。。”
    “哪來的女鬼？！”
    “我也不清楚，隻是看到有白色身影在湖邊飄，我一接近，就飄走了。。。。。。”李良聲音越來越小，隻聽著自己的心撲通直跳。
    “府上這些年還真沒人傳過這些——走，帶我去會會！我倒要瞧瞧看是何方妖孽，待我柳可西將它收了來！”
    “你別去——”李良連忙攔下她。柳可西胡鬧慣了，但今日之事已非以往，若再莽撞過去而被那二人撞見，估計兩個人都逃不掉。“可能剛才太黑我被那些樹枝上的雪迷暈了，就算真有，碰到你這瘋丫頭也要被嚇跑。你先送我去廚房拿點吃的吧，今晚還沒喂兔子——”
    “那好，我陪你過去，”柳可西扶著李良往前走，“真沒事？”
    “沒事。”
    “真的沒事？”
    “你就這麼希望有事發生是吧？”
    柳可西誠實地點頭。
    而她的話總是頗為靈驗的。後來有次李良開玩笑說，世間最靈驗的不是那什麼“西海教”的符咒與法事，而是柳可西說出的話，與其虔心信教祈禱，倒不如想辦法讓她開口說幾句吉利話來的妙。
    第二日一早，遍布全蘇州城的不光是昨夜的另一場大雪，還有一則驚動整個蘇州府的消息：昨夜朝廷懸賞緝拿的那個飛賊盜取了蘇州府邱知府家珠寶玉石若幹，現正被全城搜查，若有人能提供有效線索，蘇州府一次性賞銀百兩。
    如同知府、通判這樣的有官職之人都是將家安置在蘇州府府衙中的，黑衣人竟能盜取其家財，便是有足夠的本事越過府中層層把守。換句話說，這樁案件已經是在正式向官府宣明了那大盜的自負與挑釁之意。
    於是天還未亮，衙役們便開始四處忙碌起來，雖不至於擾民，但其對此案的重視程度確實是李良從未見過的。
    黑衣飛賊，黑衣飛賊。。。莫不是昨夜自己在二少爺房中遇到的那人？李良盡管也很想通知官府，畢竟他還知曉另一個秘密：那懸賞之人很可能有白衣男子作為同夥。但也未必如此，因為他們看似並非同心協力。而白衣人最後那句話始終在李良耳畔想起，或許是他的聲音非常好聽，或許是話的內容太過威脅。
    李良舍不得賺那二百兩銀子的機會，更舍不得哥哥的性命。
    他回到府中自己住的那小屋，最後考慮再三，隻在桌上留了張字條，便抱著赴死的念頭來到看鬆讀畫軒。自己若是那黑衣之人的禍患，那他對二少爺、對柳府而言又何嚐不是災害!
    這次李良機靈點，先從三小姐和大少爺院旁路過，全對仆人們說自己要去二少爺那打掃，又趁路過的人多些時才敢進那院子，將大門敞開，如此一旦廳堂中發生了什麼變故，外麵能望得清楚。
    書房地麵上潔淨如初，要不是桌上那燃過一小半的蠟燭，李良真懷疑昨夜全是自己做的一場詭異的夢。他又去臥房跟左室檢查，倒是沒發現什麼，但昨晚落下的那個裝有毛筆的包裹卻不見了。他又跑去後院，見臥房窗下有一小片稍淺的粉紅色雪層。李良捧起一小堆雪遞到鼻前嗅，當真是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而那兩個人，還會再回來嗎？李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