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玉皇原本是臘月二十五那日五更天起就要舉行的全家祭拜。自本朝開朝來，時間彈性上改變不少，每家都是試情形而定，而柳家就是將其定在下午未時三刻。
    傳說中，昨夜灶王爺回到天庭，在民間“誘逼”招數之下，免不了在向玉帝彙報一年裏對民間的監察中避惡揚善些，玉帝好奇民間竟如此上下豐和之象，故而臘月二十五這天便也會來體驗一番民情。於是乎，家家這天除恭恭敬敬、為守本分之外，還要對著玉帝的像供奉、參拜。然後便是——
    “張三，你別亂動——”李良站在祠堂前院中一座上窄下寬的巨大銅質器具前，那物件用起來倒有些似瓶字，最上麵開一口，裏麵注滿水。
    “再抬高一點。”
    “我知道——”穿著紅背甲的張三奉終於將長長的火把下端對準正下方那個足有一人高的銅器開口處，緩緩放進去，直到感覺火把底端觸到瓶底，他才安心地放開雙手。他同李良、李勇均是府中僅有的未成年男子，也隻有他們三人才有資格進行這占卜的前序。
    所謂的占卜，便是指火把於院中或開闊的田地，觀其火焰在一柱香之內的大小變化，以示來年是否能夠風調雨順，對此有個俗稱便是“照天蠶”。
    李勇扶著梯子幫張三奉順利回到地麵上。其實李良十分清楚，憑哥哥的武藝，舉著差不多一丈長的火把輕輕一躍便能將它準確無誤得放進去，隻不過這占卜講究的就是一個平穩，火焰不能滅，火把不能斜，那安放它的人的一言一行也得中規中矩。
    雪下的越來越大，李良真有種給火焰撐把傘遮擋的衝動。雖然占卜結果是否靈驗全在個人一念之間，但若火真被這雪淹沒了，無論是誰臉上都不會好看。眾人隨著那變得越來越小的火焰心潮澎湃，連向來不信這些的四小姐柳可西也一眼不眨地緊盯著它，直到最後微小的火苗跳躍了一下，熄滅了。
    李良轉頭去看那香壇，還剩小半截呢。就在柳家人開始哀歎之際，一陣風雪掃來，竟又吹得那星火帶出微小的火苗並逐漸燃燒起來。火光微弱，卻聊勝於無。
    天氣如此惡劣，幾乎每家的占卜情況都不好，比如住在附近勝家帶的賀家，火把才放進去就滅了。
    “哥哥——”祭祀一結束，李良就飛快地在雪地中留下一個個腳印跑向李勇麵前，“剛才又沒見著你，你去哪兒了？”
    李勇比李良高上一頭，頭發也早已束起。他一手握著李良冰冷的小手將其放進自己懷中，一手拂去李良肩上的落雪。他的目光總是和藹親切，溫暖如春，李良從小到大從未見過他生氣或者動怒的樣子。“我去染坊那邊辦事。你是知道的，最近府上比較忙，大少爺來信說再過兩日便能到，過會兒還要去通知那兩個請來的婆子讓她們明天就搬過來。”
    “可是哥哥今日寧願去三小姐院中修剪梅枝也不來先看我！”李良不滿道。
    “怎麼沒有先回去看你——你一早就不在房中倒怪起我來了。我打東邊園子一直察看到北邊，不然你今天上午怎麼能修剪得如此輕鬆。”
    “那你今晚還回來陪我嗎？”李良抬頭望著對方，細聲細氣地聽起來有些像女孩子，“房間裏好冷，我昨夜一個人睡都凍醒了好幾次。”
    “放心，今晚我會回來的。待會兒我去總管那要些炭火，告訴他再這麼下去，若是全柳府最健康活潑的李良都凍壞了，府上可就沒有其他人能再做事。”
    可是過了晚飯，李勇還是沒有回來，倒是柳可西又賴在李良這裏——
    “你哥一時半刻回不來。”她這回少有的帶來幾張畫過樣子的紅紙，揮舞著小剪刀打算剪窗花。
    對於柳可西獨自跑到自己的房中一事，李良其實早就見怪不怪了。“你少烏鴉嘴——你怎麼知道的？”
    “你也不想想：我能來你這玩，之前肯定什麼事都打探好了。實話告訴你吧——他現在正跟我姐在二哥院中。”柳可西換了張紙繼續奮鬥。
    “他們去那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觀星望月唄，”四小姐白了他一眼，“可別告訴我你還不清楚他們的事。”
    “？”
    “算了，你等我剪好這個就帶你去瞧他們——”卻又剪破一個，柳可西一甩手，再換上新的一張。“別說話！你煩的我都剪不好了！”
    李良無語，隻好找出把大點的剪刀也陪著她仔細剪起來。直到最後，對方弄壞了手中的最後一張花樣時，李良也華麗麗地完成了手中的雙獅戲球窗花。
    柳可西立馬搶過來，非說這是她帶來的紙跟畫樣。對於柳可西這種強占的脾氣李良早已習以為常，便順手送她。
    圍著月下湖雖然有一圈燈燭，但二少爺住的那處地方卻一點燭火都照不見。柳可西不讓李良點燈，拉著他推開看鬆讀畫軒的門，繞到後院，裏麵卻一個人也麼有。
    “柳可西，你又騙我！我哥怎麼可能跟三小姐來這種地方！”
    “騙你是小鬼——剛剛他們還在這兒的！”二人退回廳堂，柳可西見李良被自門縫處灌進來的寒風凍得直打哆嗦即將手中的暖爐推給他。李良也不拒絕，接過來抱在懷裏，同時掃視著漆黑的房子。
    四周昏暗，寂靜得令人感到壓抑。柳可西開口道：“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往往這個時候，柳可西最喜歡捉弄李良，可這回李良屏氣凝神，到真聽見不一般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輕輕壓在木地板上。
    兩人對望一眼，朝東邊的小間望去，果真有什麼東西在接近他們。
    “瞧見沒，它在看著我們，我感覺到了——”李良被她這麼一說嚇得不輕，緩緩站起來。剛站直，就見到相隔的門板竟然自己打開了，劃出尖銳的聲響。李良的小心肝兒仿佛一下子升高到氣管處，眼見就要一躍而出，他甚至聽到自己腿骨與牙齒在接連打顫。
    就在這時，柳可西一聲刺耳尖叫從後麵響起，李良捂住雙耳，向後連退數步一直到大廳中央，袖珍的暖爐也掉到地上，裏麵的東西全落了出來。二人麵色驚慌，卻見從裏間走出一隻虎皮貓，口中叼著一隻瘦瘦的死耗子，氣定神閑地從他們眼前走過，再用爪子拍開前廳的門，溜了出去。
    柳可西與李良紛紛看傻眼，直至聽到外麵傳來負責巡視的仆人走近的聲音，柳可西才連忙拾起摔成兩半的暖爐，將落在地上的炭火裝進其中一半，拽著李良便從後院逃出去。用柳可西的話便是——二哥院子真該好好打掃打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