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章,蕭淩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3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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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陽隻是全國星羅分布中一個不起眼的二線城市,六甲是坐落於晨陽西南邊角的小城鎮。城鎮特色發揮的十分突出,鎮上基本都是世代居住的街坊,家長裏短,流言蜚語哪家出了點芝麻綠豆的新鮮事兒用不了一晌午便能從街頭傳至巷尾。
    蕭淩一家算是外來戶,十二年前搬來六甲鎮。據說是蕭父無意中乘長途汽車經過,看到沿街房屋破舊,公路因為下雨的關係也是泥濘不堪,典型的未開化鄉村。那時沿海地區正響應改革開放的號召發展的如火如荼,內地雖不如沿海但是也有相應的下海經商扶持鼓勵政策。蕭父十六七歲製藥一到年關便跟著老父親扛著鋸子銼子輾轉大半個中國做燈展,家傳的手藝,絹布紮出來的各種動物花卉栩栩如生,還有民間流傳久遠的八仙過海,嫦娥奔月……
    夜晚,點亮了便成了一幅一幅緩慢展開的畫卷,為日新月異的城市在合家團圓的喜慶日子裏增添了一抹朦朧的光彩。蕭父一直記得那年,最陰雨凍骨的隆冬,連著三天三夜沒睡大夥兒趕在除夕夜趕完工,工人都凍的直打顫,嘴唇泛青,都回工棚休整補眠。自己跟老父親還來不及換下濕透的衣服被大老板一個電話招過去結尾款,上了人力三輪車,父子便相互靠著閉眼休息一會兒。到地方時,腿都伸不直,凍木了,濕噠噠的衣褲被冷風一吹都結成了冰渣子,蕭父冷得止不住的上牙磕下牙。結果通知來結賬的人把這茬忘了,趕去參加公司的新年聚餐。讓爺倆在大門口等了三個多小時。
    老父親也是從那個冬天開始身體鬧下了病根兒。熬到蕭淩出生的那一年,心滿意足的看了一眼大孫子就去了。
    蕭父這些年見識過大江南北的風土人情,心思活絡起來。覺得六甲鎮現在雖然守舊破敗,但是民風還算淳樸而且位於兩市交界地帶,一旦發展起來,就算是在鎮上開個副食店迎來送往的商旅也足夠全家溫飽。尋思著做燈這個活計生活艱難,到處漂泊,兒子也漸漸大了,不能跟自己一樣祖祖輩輩走這條老路。
    蕭父回家後琢磨了兩三天,把方方麵麵都考慮進去,一拍大腿咬牙跟自己賭了一把,把家裏的田地都長租給人,老房子也賣了,加上幾年的積蓄,拖家帶口背井離鄉遷來六甲鎮。在鎮上開了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五金建材店,要發展一個城鎮首先要做的是什麼,便是建設,借著改革開放的春風。公路打通後家家戶戶有了餘錢,攢著勁兒的蓋樓修房。蕭父的小店很是火了一把。
    眼看著日子越過越紅火,一家四口從租來的小閣樓搬進了新買來的小院子,雖然地方不大,裏麵還是青瓦平房。但好歹正式安家落戶了。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天災橫禍往往最是出其不意,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
    蕭父蕭母在前往市區進貨的途中車毀人亡。肇事司機喝多了,逆向行駛載著嚴重超載的水泥車速飆上一百碼。同迎麵駛來的輕卡撞成一團,蕭父蕭母當場死亡,那時蕭淩不過六歲稚子。
    在這個當時處於半封閉的小鎮上算得上驚天動地的大新聞。小鎮本身基本是原著居民,封建,愚昧,落後,排外。蕭淩一家遷到鎮上不過兩年時間,蕭家的生意本身就惹人眼紅,招人嫉妒,雖然跟鄉鄰表麵上客客氣氣,背地裏都說蕭家這外來戶把大夥的錢都掙了,不是沒有心眼多心思活的跟蕭家搶生意,但是蕭父貨好價低,別家沒找著好貨源,壓不下價,到頭來生意也是冷冷淡淡。蕭家來六甲鎮的時間不長人情往來也不深厚,出了這樣的事情,茶餘飯後街頭巷尾也不過是多了些讓人唏噓談論的話題。
    蕭父是獨子,隻有幾個堂兄弟,那時候電話還是個稀罕物,整個六甲鎮就鎮政府有一台,山高路遠想通知一聲也聯係不上。喪事隻能滿頭花白的奶奶領著六歲的小孫子自己操辦。
    父母屍體被人用兩塊木板抬進院子的時候已經麵目全非,頭砸在擋風玻璃上能有多好看?臉上還插著玻璃碎屑,血糊了一頭一臉。蕭淩站在院子裏,看著堂屋裏停放的屍體手軟塌塌的垂在木板兩側怎麼看都不像蕭父蕭母。父親應該是體麵的,穿著幹淨清爽的襯衫,握著茶盅,把自己抱坐在腿上翻看老師布置的作業。母親帶著溫婉的笑意,燙著流行的離子卷發,係好圍裙準備晚飯。蕭淩六歲一臉懵懂,所以他不認為那是他的父親母親,他不哭,也不明白奶奶為什麼要流著眼淚讓他對著堂屋下跪磕頭。
    外鄉人不可能讓你把人埋在六甲,那一片是鎮上人的祖墳,蕭奶奶花了比別人多一倍的錢把小兩口葬進了公墓,還是天天跑去政府門口守著求來的。老家已經沒田沒地沒房了。隻剩這個小院,蕭淩還在鎮上上學呢。,蕭淩奶奶關了鋪子,帶著孫子住在一夜間冷清下來的小院。一老一小相依為命。
    沒爹沒娘的孩子本就弱勢還是外來戶,難聽的話就更多了,蕭淩就是泡在戳身點指,流言蜚語裏長大的。
    三五個大姑小媳圍在一起織著線團刻著瓜子,貌似不經意得抬起下巴向周圍的人嚕嚕嘴示意大家看向過路的蕭淩
    “看,就是那野孩子,有娘生沒爹教的”
    “可不是,要我說呀,那是他爹媽上輩子造的孽”
    “報應崽兒吧?命硬,要不怎麼能克死爹媽?”
    “哎”扯著旁邊的人圍成一團,故作神秘的說:“他爺就是他一生出來就克死的,命煞著呢。”
    “前世索債的呢”
    “就是個掃把星呢,”
    聽著,看著,起先是不解與好奇。那些人的眼神語氣中透露出來的似乎都不是什麼好話。蕭淩抿緊唇,眼簾微垂,碩大的書包把他的背壓的彎下來,一個人抱緊了肩膀如一隻踽踽獨行的受傷小獸。
    後來年歲大些了便是憤怒和冷漠。十來歲的蕭淩已經是棱角初露。稍有不順或者流言入耳,臉漲的通紅,氣勢像一隻小豹子,揮舞利爪,抄起拳頭紅著眼眶撲上去就是拚命的架勢。還有閑著打屁無聊的小混混拿這些風言風語當做肉骨頭,逗弄得蕭淩瘋狗一樣眼睛通紅不要命的往上咬,抓撲啃食。不管自己頭破血流還是內傷骨折咬也要撕下對方一塊肉來。沒爹沒娘也是有好處的,至少惹下的麻煩找上門來時沒有爹媽打罵管教。隻是晚上奶奶獨自坐在院子的小矮凳上抹眼淚,心痛卻無可奈何。那時候的蕭淩想,如果爹媽還在,自己肯定過的很好,每天穿的幹幹淨淨的坐在教室裏認認真真的讀書,自己肯定不會去打架,就算被人欺負了,爸爸也會像老街上李毅的爸爸一樣衝到學校為自己報仇出頭,想著想著這有爸媽真好,很溫暖,很開心,會不由自主的笑出來。
    漸漸時間長了,蕭淩也在六甲鎮悄悄的長成了少年。有新的新聞供人磕牙,娛樂,人們也就淡忘了那件已經被嚼的沒味兒的陳年往事。蕭淩已經眼神陰鬱,言語沉默,背脊挺直,眉眼鋒利如出鞘利刃,
    十五六歲,書上說是花朵一般的年紀。春暖花開的青蔥歲月,青澀,曖昧。對蕭淩來說這些都是閑的他媽蛋疼矯情出來的屁話。抽煙,打架,糾集一幫狐朋狗友包個錄像廳看黃片。大半夜,喝高了一群人勾肩搭背嬉笑怒罵從街頭至巷尾挨個踹門,弄得鎮上雞飛狗跳,怨聲載道。這才是他真實生活的寫照。
    夏日炎炎,九年義務教育終於熬到頭了,約了要好的幾個到桌球室共商未來發展大計。接了方超遞過來的煙,點上,兩腿交疊靠著球桌仰頭吐出煙圈,眼鋒半眯掃過屋裏的五個從小一起插科打諢的發小:“都說說唄,上哪兒奔前途去?”
    方超拿起牆角的球杆,把煙斜叼在嘴裏,俯身開局,“砰”斯洛克開局技術不好,運氣也不行,紅球撞散一桌,一個都沒進洞:“淩哥,咱們先北上唄,聽說耗子的親哥在臨城混的不錯,咱們先去投奔,不是說出門靠朋友嗎?總得先混個落腳的地方吧。”
    方超直起身,扶著球杆一手夾煙。故作老練的嘬了一口煙屁/股,方超是蕭淩的跟班。長得五大三粗,身材魁梧,比蕭淩還高半個頭。也可以說是這夥人裏最老實的,一直很聽蕭淩的話,腦子雖然不聰明,但是勝在忠心,心裏一直把蕭淩當做自己的親哥哥一般敬愛,唯命是從。這想法是還在混學校的時候蕭淩跟方超提過幾個打算之一。現在提出來也是順著蕭淩的意思。
    耗子聽提到他哥,擠眉弄眼笑嘻嘻得靠上來細胳膊摟上方超的寬肩,極像一顆老樹上麵纏了根細藤芽,還豪氣的拍拍自個兒的胸膛:“那是,我哥算是混出名堂了,要沾光我也不會忘了兄弟們啊。”言語間盡是得意。
    蕭淩聽著,不接話,麵上不顯心裏卻不是很看好這條道,耗子他哥比他們這撥大五六歲,屬於老一批的混子,從小偷雞摸狗,仗著點小聰明手底下籠絡了幾個小弟,勒索附近的學生,收點保護費。真正遇上事兒的時候縮得比誰都幹脆利落。轉手把自己人賣了眼都不眨一下,從鎮子逃出去的時候就是因為指使手下把一勒索反抗的學生打成了植物人,現在還在醫院躺著。這事鬧到了派出所,耗子他哥推了個人出去頂罪,自己做賊心虛,連夜顛了。這人做人沒原則,做事沒底線,出來混最基本的道義都指望不上,不是靠得住的。
    天氣悶熱,小四扯扯領口,汗水順著鬢角稀裏嘩啦往下滴,就差頭頂冒煙一鍋水就沸了:“快點兒,我沒想法。媽的這鬼天氣熱死了,有什麼事不能叫到飯館裏說?非要杵這兒來,媽的連個風扇都沒有。”小四渾身沒別的長處,就是脂肪紮堆身材圓滾活像四喜丸子,芯子裏可不是軟和和的麵團,脾氣火爆,一點就炸。
    蕭淩雙手抱臂,看向角落一言不發站立的王青:“青兒,你呢?”
    “接著讀,分數夠縣二中。”王青推推鼻梁上的眼鏡框,說完,繼續盯著方超打彩球。除了方超沒人拿杆子,都知道他手臭,跟他拚桌球,贏了一點成就感都沒有。偏偏方超覺得賭/博和桌球才是最能體現男人氣概的玩意兒,豪氣幹雲一杆子往桌上一捅,不管進不進,隻要聽球撞球那噼裏啪啦的聲兒,也是聲勢浩大的。不小心戳進去一個,就跟中六合彩似的。用方超的話說,哥就是傳說,你猜死也猜不到哥那顆球會進。
    “靠,你小子就這樣脫離大隊了呀,要不要老子給你辦個升學宴,啊?雞窩裏還真飛出個鳳凰呢。”李毅一巴掌用力拍在王青的後背上,王青本身就消瘦,被拍得一個踉蹌,回頭瞪一眼,不緊不慢地開口:“淩哥還吊個車尾上了三十二中呢,要不你也去擺個晏?”
    李毅眼睛瞟過冷冽的蕭淩,抓抓腦袋,咧嘴幹笑兩聲。王青與李毅是鄰居,青梅弄死竹馬的交情。王青雖然跟他們一起混,但是一直成績不錯,縣二中也算得上市重點高中。李毅自小不是讀書的材料,兩家大門挨著打小就被擺在一起比較,理所當然,在懂得裝乖賣巧的王青麵前,李毅永遠是陪襯挨揍墊底那個。針鋒相對,積怨已深。
    耗子彎腰躬身到蕭淩麵前帶著幾分討好:“淩哥,我哥說,隻要到了他那兒,就跟回自己家一樣,他會罩著咱們的,去唄,我長這麼還沒出過晨陽市呢。”
    “那就先去臨城看看情況再說”蕭淩看了他一眼,摁熄指間煙蒂,抽過方超手裏的球杆,俯身架杆瞄準黑豹“砰”一杆進洞。
    哥們兒幾個招呼著,方超戀戀不舍的放下杆子,舍不得這場自我表演賽。蕭淩領頭往街口的飯館走。上桌點菜,風扇吱溜溜的轉,除了王青其他人都把上衣麻利的扒了,開上十幾瓶冰啤擺桌上,各自拿一瓶齊聲道:“吹了。”一口下去透心兒涼。小四攤在座椅上舒服得直哼哼。
    蕭淩拎著瓶子單獨跟王青碰個:“以後哥兒幾個不在身邊自己當心點啊,遇上硬茬子先忍著,等回來給你報仇。”王青那強脾氣是吃軟不吃硬,又是個白麵書生,動文還行,動武鐵定吃虧,打小跟兄弟們混,一起出去沒吃過虧,以後自己一個人去縣二中闖難免遇上硬茬子。就怕他混不吝的狗氣性一上來,被人弄死都不知道。
    “淩哥,你們放手去幹,阿婆那裏我照應著。別的不多說,那麼多年的交情,過幾年,兄弟我就去找你們。”倆酒瓶清脆一碰,王青仰頭一口氣跟著蕭淩灌了大半瓶進去。
    李毅意外的沒有打岔反譏,有點打蔫,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
    反倒是方超不甘心的問:“青兒,你真不跟我們一起走哇?十幾年的兄弟你就舍得?”
    “又不是老死不相往來,至於嗎?啊?怎麼著也得對爹媽有個交代,等哥哥我讀個法學以後去局子裏撈你們也有底氣不是?咱們是流氓也是有文化的流氓,懂不?方傻兒得與時俱進呀,要不以後做混子都不夠格。你他媽就隻能賣屁/股去”當時年輕氣盛,意氣風發,誰也沒有想過這句老死不相往來會一語成讖。
    “cao,你,你,……。”方超給他噎的滿臉通紅,手指戳了半天也隻憋出一個你字來,打嘴仗從來沒贏過方青。這年頭什麼最可怕?流氓有文化?錯,滿嘴葷素不忌的流氓有文化才可怕,毒死娘的。
    “得,青哥是文化人,我可就等著青哥考了秀才來支援我們啊。”耗子擠過去狗腿的換下王青手裏的空瓶。
    “來來,老子今天不醉不歸,他媽的好不容易熬出來了,是兄弟就別說那些掃興的,唧唧歪歪娘們兒一樣。”李毅提起酒瓶就幹。
    鬧到最後六個灌趴下五個。耗子最鬼精一看半路風向不對,那是往死裏灌的節奏呀,本身酒量拚不過,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借尿-遁了。那急匆匆的小身板夾著腿憋尿撞逃的那叫一個風馳電掣。
    蕭淩稍稍酒醒了拿了兩人的衣服拖著死豬一樣沉重的方超走了。王青留下來結賬,說這一頓算是給兄弟們踐行。枕著手臂側臉看向下巴磕在圓桌邊上李毅。
    聽他迷瞪瞪的說:“青兒,脾氣收斂收斂,往後沒人給你收拾爛攤子了。”
    王青樂了,嘴角扯了一下:“放心吧,你自己在外麵小心點兒,別給老子缺胳膊少腿兒的回來。”看看還縮在桌腳醉的昏天暗地的小四說:“出去,多看著他和方超,兩個腦子簡單的,別被人賣了還樂嗬嗬的替人數錢。”
    “嗯,還有淩哥呢,咱幾個是抱團出去的,打小的情義,誰也不會扔了誰。”李毅說有點信誓旦旦的意思。少年時的感情都很真,很純粹,沒有被社會這個大染缸浸染,塗花,純白真摯的讓人很多年後還戀戀不舍的懷念。
    蕭淩把方超送回他家,自己搖搖晃晃的回到小院,推開院門,讓大門長敞著,沒有進屋,就在院子裏小木凳的上坐著,凳子舊了,有條腿瘸的,不穩。
    他透過們看著院前走了十年的巷子,他想,如果可以,最好一輩子不再踏足六甲鎮,除了年近六旬的奶奶,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牽掛的。六甲鎮對於蕭淩來像是一片陰影始終籠罩在頭頂,艱澀的童年,濺著血的門板,陰魂不散的冷眼蜚語。逐漸淪陷成一片沼澤,蕭淩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一點深陷其中,就算揮舞著尖銳的爪子也無力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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