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桂林從軍十五年，吃過苦，受過傷，軍工攢夠退伍後一路順風順水遷升至省廳。三代貧，草根出身，底子單薄，俗話說得好，朝中無人莫做官，一樁選舉舞弊案魏桂林被頂出來做了替死鬼，下放到二線城市掛了一個副市長的頭銜分管城市建設。
    大丈夫未曾立業何以成家，軍戎生涯十五年，退伍的時候已經是奔四的坎，婚事便一直擱淺了，別人做爺爺的年紀才得了一寶貝疙瘩魏言。自然是千般寵著萬般疼著，巴不得龍吐珠似得走哪兒都含著。
    雖然魏桂林仕途不順，但是相對一般工薪階層的家庭來說魏言是從小生活優渥，凡是想要的，哪怕是星星月亮，家中爹媽都恨不得搭個梯子去撈。
    魏言早慧，一直乖順聽話。一個大院的同齡孩子出去哪個不是驕縱成性的小霸王，相比魏言明顯沒有官二代身上唯我是尊的脾氣秉性。大多時候魏言都是安靜沉默的，無論是玩耍還是上學都是一個人，空閑的時候站在陽台上透過防護欄看著樓下花壇一群小屁孩兒上樹下水的蹦躂，那個誰摔了一跤，誰又卡在矮灌木叢中爬不出來。。。。獨自自娛自樂笑上好半天。
    春去秋來，雁來雁回。匆匆十幾寒暑不過彈指一揮，日子清淡無味的溜過去。
    魏言十五歲考入省重點晨陽一中。魏桂林很是欣慰，老來得子又是聰穎無雙，相貌集成父母的優點清秀儒雅。站出去誰都得說一聲一表人才。所以魏爸無論戰友聚餐或者是一些閑日活動總喜歡把魏言帶著，魏爸這把年紀了無論熬資曆還是抓政績都不可能再有什麼大的升遷機會更何況還是被上頭擼下來的，有前科。別的比不了好歹兒子還能拿出手得瑟一下，小小年紀進退有度，寵辱不驚到哪兒不得一聲誇？魏爸老臉上壘出褶子兩眼笑眯成縫嘴快咧到耳後還不忘打兩句官腔：“哪裏哪裏，就黃毛小兒一個，以後是龍是蟲還沒個定數呢。”
    魏言其實厭煩這樣的場合，標準的微笑弧度，一副乖巧純良的模樣任誰的爪子都可以在自己頭頂上揉上一把：“不錯，好孩子。”轉臉還得對著那些叔叔伯伯靦腆一笑，裝出羞澀無害的樣子。
    晨陽一中也是相鄰幾個市中最好的實驗高中，無論是硬件還是軟件在省裏都是首屈一指，占地廣博所以建在市郊，從學校乘車回市政府大院也得一個小時左右。一中實行的是全封閉式軍事化統一管理，休月假，每月末一周假期，其餘時間全校四千多人，吃住拉撒全在這四方圍牆裏，魏言每次路過校門看到送吃送穿的家長隔著電子鐵門拉著自己孩子的手噓寒問暖眼淚婆娑的樣子就忍不住嗤笑出聲，猶同探監，就差臨了高呼一句：“好好改造，爭取寬大處理。”
    魏言的生活依舊簡單而充實，教室—宿舍—食堂—圖書館，貫穿魏言所有的時間，也有放風的時候，偶爾代表學校參加各種競賽，畢竟中考省狀元的名頭也不是作假的，沒有所謂為校爭光崇高想法或者集體榮譽感，對第一或第二沒什麼執著，主要是高考能有額外加分順便增加魏爸得瑟炫耀的資本也算是一種孝順。
    要說一中有什麼不好，估計就是與對麵山頭的那所初高一體的三流中學三十二中隔田相望。三十二中被稱為地痞渣滓的溫床，去年因為排隊打飯插隊在校內鬧出了人命。聽說嫌疑人是平時挺老實不起眼的學生，因為一時氣不過對方強插隊還挑釁找茬，抽出兜裏的美工刀上去就是一捅，準頭好，一刀斃命，救護車到的時候人已經沒氣了。捅人的本身就是膽小老實的孩子當時就傻了，派出所來帶人的時候還坐在地上喃喃道不是故意的，沒有殺人。。。沒有殺人。。。所以說就算是泥人進了三十二中也會被逼出三分匪氣。
    一中的人向來看不起三十二中的渣滓混混，這種人活著就是社會的蛀蟲，死後也汙染空氣放哪裏都是禍害。三十二中也不屑與一中這群假仙高傲的孔雀為伍，表麵光鮮有什麼用，照樣是飛不來的家雞。路上碰見了也是你瞪我一眼，我瞟你一下，各自轉頭撇嘴。彼此輕視的厲害。可以說兩所中學的關係是兩看生厭的世仇。
    魏言一直是獨來獨往的第三類人，表麵上雲淡風輕掛著牲畜無害的微笑，同學之間都是溫文有禮，師長麵前賣得一手好乖，但是這種溫良中帶著淡淡的疏離，正因為他對任何人都保持著一視同仁的距離所以反而沒有人能真正交友知心。能進一中的天之驕子，學習氛圍濃厚，爭的是一二，基本沒有人舍得花時間在所謂的友情上。大多奉行君子之交淡如水，擦肩而過矜持得點頭微笑。魏言守著這些標準的規範，塑造出精英，沉穩，溫潤的假象，對自己來說這是一層保護色，根據周圍的變化調整顏色與大環境融為一體。內裏卻築起高牆隔絕自己的喜怒哀樂。
    陽光溫暖，光線從窗外繁茂的香樟樹葉縫隙間透下來，打在玻璃上形成支離破碎的光斑，想起一年的中考那天也是這樣的好天氣，坐在身後的那人從頭睡到尾蹭得額前發梢微翹，魏言眼疲了轉頭望窗外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他在十五分鍾結束鈴的時候飛快的瞄自己的機讀卡依樣畫葫蘆填上自己的卡片。試卷留一片空白還印著未幹的口水。有趣的人，睡的昏天暗地，抄的正大光明。魏言嘴角微彎。
    魏言的座位在第四排左邊靠窗的位置，樓下操場正好有兩個班上體育課，一眼看過去，同色的校服拉成一條線，繞著操場轉圈，帶隊的教師吹著尖銳的哨子大吼：“一二三四。。。”帶起後麵一串參次不齊有氣無力的應和。像五歲時家裏買的模型小火車，擺在既定的軌道上，不管上多麽充足的電池，到了終點怎麼也奔不出造好的框架。
    魏言百無聊賴得看了好一會，覺得實在沒意思，生命應該猶如大海風雲莫測，波濤洶湧。而不是一潭毫無生氣的死水，波瀾不驚。也許是自己是還沒遇到打破這平靜表麵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