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濃重的消毒氣息包圍著我，到處死一般地寧靜，隻有一隻無聊的蚊蠅在我耳畔猛烈盤旋，欺負我此時的軟弱無力。從宴會昏迷的一瞬間，我已有預感綿長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這是上至國王，下至貧民也不能改變的殘酷現實。我並不為此感到焦慮，相反，一種渴望的解脫更使我欣慰。
    隻是床邊又響起他們熟悉的爭吵，讓人不得安寧。
    “張醫生，我母親她幾時會蘇醒？”
    張醫生聲音聽起來一貫從容，“老太太固有心髒頑疾，能撐到今時今日已算是醫學界奇跡。”
    所有人都沉默了幾秒，大兒子緊接著用一種長兄為父的威嚴向眾人發號施令。“我是長子，遺產理應我占大份。”
    旁邊小女兒死心不息地反駁：“法律支持將遺產平均分配。”
    “你想跟我打官司？”
    “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不介意奉陪到底。”
    眼看大戰一觸即發，媳婦適時加入，一針見血道出：“母親改了遺囑，你們忘了嗎？”
    女婿恍然大悟，尖叫：“她要用遺產成立慈善基金會，意味著我們一分錢都繼承不到。”
    兄妹二人終於冷靜下來，暗自達成共識，隨後雙雙並肩外出找尋律師援助。
    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可笑，他們唯一的母親仍然全身鬆軟地躺在這裏，剛在壽宴扮演孝子賢孫角色的他們卻迫不及待地去謀算一個毫無意識的可憐老嫗。
    我一動不動，花白稀疏的頭發慘淡如枯草，幹癟得皮包骨頭的細手指上，泛著死人一般的淡青色。唉。某種湧動在我心中飛速旋轉，是我無法接受的瘋狂速度，我居然莫名的感到恐懼，甚至螳臂當車地想阻止那馬上降臨的結局。
    “我還可以挨多久？”
    張醫生不料我突然開口，微微吃驚。然後望向我一雙滿含淚水，視力微弱的眼睛。“老太太不必憂慮，現在醫學昌明，一定活過百歲。“
    嘴角艱難抽搐，我向他直言，每分每秒於我而言都是可怕煎熬。
    他仿佛能理解我這種抑鬱的心情，也清楚這一時三刻的振作隻是將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我轉向他，用請求的眼神。“張醫生，請幫我一個忙。”
    “老太太吩咐就是，我必定竭力辦妥。”
    我想了想，似乎能透過皮肉窺破腐敗的機體正在損毀，死亡如期向我湧來，大腦在萎縮，思緒在退化，微微跳動著的疲弱老化的心髒隨時遭遇停息。我必須趕在彌留前妥善處理好這一生來不及清算的罪孽。我說：“替我撥電話給羅臻律師，請他來醫院一趟。”
    閉上雙眼，我如願以償地慢慢回憶起生命中發生過的點點滴滴，或懷緬，或歎息，除卻追悔莫及。
    那次他沒有像往常般徑自離去，反而等在原地，一直等，一直等，等我願意來到他身邊。他朝我微微一笑，沒有鄙夷，亦與蔑視失之交臂。他神態似乎有些疲倦，也許是守候太久，或者是離經叛道嚐試的沉思。他說：我想送你回家。我猜不透是什麼支撐他做出這個決定，他也沒有表現得過於唐突，隻是淡淡地，凝望著我，沉默地將選擇權交予我。我恍惚站在一麵鏡前，尤其心慌意亂，我局促地巡視身體每個細節，妝容，衣裝，掛飾，總之，恨不得將此生最美一次花容月貌展現他眼前。但他明顯無心留意，似沉睡剛醒的饑餓雄獅，懶洋洋地伸出手打開車門，他的眼神是那麼心滿意足。他朝我輕輕一笑：“來，上車吧。”
    他關上車門。那塊鑲嵌細鑽的戒指，始終在他指間來回穿梭。
    我臉向著車窗外，看著窗外的繁星聽樹上蟬鳴聲響。他獨自一人占據一隅，一下子就格外的寂寞，但他依然不露聲色，直至內疚擒獲我的神經，然而內疚是那麼的無濟於事，根本不能永遠也不會就此停留。我頭腦昏昏沉沉，在他虎視眈眈的危險目光中，一種默然的悸動正悄悄微顫。他令我想起曾經飼養的一隻小灰貓，幾乎總是蜷曲著身體，躺在我膝上，讓我憐愛地撫摸它頸脖懸掛的鈴鐺；而他亦如寵壞的小貓，頸脖子伸得長長的，萌生一種難舍難分的意外情感，習慣隨時觸摸到才安心。他是脆弱又憔悴，富家大宅的錦衣玉食助長了他的貪婪，同時抑壓他憂傷，他臉上時時泄露出一種深切的、撼人的、真摯的淒哀之情，我不知道有誰見了此情此景能夠無動於衷。隻知道此刻是山頂拂曉時分，車廂裏有溫柔的喁喁私語，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為重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