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老得要人攙扶才能勉強出席祝賀耄耋之年的宴會。席間有人向我走來，“我始終不能忘記您那夜唱那首再折長亭柳，盡管那時我是懵懂孩童，盡管您年華早已流逝。”
    我一雙兒女不悅地瞪他一眼，他們不喜歡別人談論我那段羞恥的過往，尤其富貴如今朝。
    彼時迎來壓軸表演，是近五年來大紅大紫的新光戲院台柱。她盤著時髦的卷發，臉上抹一層掩飾的妝粉，嘴唇四周塗上妖嬈的紫，持竹扇的兩根細致手指刷上與口紅同色蔻丹。開唱的瞬間，眼角柔軟的皮膚漸漸下褪去，連同一雙輪廓很美的眼睛，迅速地枯萎，凋謝如今早對鏡端詳鏡中的我。
    我很早就知道有些東西是窮盡所有都不可挽留，譬如青春嬌羞時頰上那點紅。
    你聽，她在唱：“忽離忽別負華年，愁無恨呀恨無邊，慣說別離言，不曾償素願。。。”
    原來我依然深刻，甚至那天晚上發生過的一分一秒，順著脈絡遊走入我記憶深處，令我再也無法躲避。
    那是在我即將邁入三十之年那天。
    “別離人對奈何天，離堪怨別堪憐，離心牽柳線，別淚灑花前，甫相逢，才見麵，唉不久又東去伯勞西飛燕。忽離忽別負華年，愁無恨呀恨無邊，慣說別離言，不曾償素願。春心死咯化杜鵑，今複長亭折柳，別矣嬋娟。唉我福薄緣慳，失此如花眷。”
    長月悄悄掛在小城左上方，空氣依然熱得令人顫栗。忽忽悠悠的歌聲順著小販的滾燙雲吞嫋嫋上升。擁擠街道榕樹下排列著道道陰影。如癡如醉聽纏綿曲以抵抗漫無盡頭的悶熱和困苦。偶爾有女人打子汗流浹背地追到街上，一麵扶著牆壁，一麵嘰嘰咕咕地咒罵。更有不斷吆喝販賣的仿真衣物。這裏的一切都是粗俗，卑賤，如同那點綴著舞台懸掛的低廉紅布。以致後來憶起那個隻屬於我的一段邂逅，仍覺不堪回首。
    “淚潸然，兩番賦離鸞，兩番賦離鸞，何日再團圓，心有萬言待嬌訴，腸欲斷，悵望花前，如今也未見。”
    也許是舅舅不專心敲錯了譜，也許是觀眾鼓掌驚擾了他，也許是煩悶的氣溫導致觀眾煩躁。
    但最後我竟然發覺，錯誤來自從未出錯的我。
    我的眼神根本無法從這個人麵上轉移到那個人。
    他就坐在那兒，有令人難以忽略的平靜。他的眉毛微微挑動，像我揮舞的兩道水袖，而緊蹙的唇角上，漸漸漫開輕浮的抽搐。他穿一件灰色的吊帶背心，那雙長腿慢條斯理撇向一邊，像是全然心不在焉，卻又無端給我一種默默凝望的感覺。
    我知道，他連續三夜都來光顧，每次都放下一張足夠應付我半月開銷的鈔票。
    無疑是感激，蒙他疏爽我今月可以剩下閑錢去買一件心儀已久的口紅。
    他定是富家子弟吧，在庸碌無常的環境中一擲千金，博個風流薄幸名。
    “未見，未見，未見伊人未見，怨天，怨天，怨天空自怨天，望眼將穿，望眼將穿。”
    他窺探的視線從未停止，卻無端使我窒息。我突然想不顧一切地棄台逃開，但從年輕時便背負貧窮枷鎖的我根本沒有勇敢餘地。一如他不會明白，漫長歲月裏我和金錢之間展開的孤獨角鬥。
    唉。讓他做一輩子公子哥兒吧，讓他一世活在揮金如土之中，讓他嬌妻美眷良辰如景。
    請讓我與他別無交集。
    一切維持現狀。
    各自天涯遙望。
    “知心眷，癡心念，自怨無計補情天，情天情天，三生證，三生願，莫棄絕世此嬋娟，嬋娟嬋娟，依稀記起記起前緣，真令我愁複怨，淒複怨。”
    一曲將罷，隻剩下了落寞。伴著這落寞的是那幽怨二胡的聲聲。
    表妹從幕後走過去，捧碗逐一從聽客麵前經過，直到來到他眼前。那麼一個眼光，冷淡中掩飾不住的蔑視，他終於表現像任何一個富家子弟，骨子裏就透出鄙視，那張臉曾經的溫和不過是曇花一現，留不住，留不住，留不住心聲淚影的幻滅。
    又是一張可觀鈔票。
    金錢光鮮耀目，我腦袋裏思緒混亂、糾纏不休。不記得多少年了，我從一座城市流落到此，深陷在這個小城，絕無擺脫的希望。他或許像平常那樣離開，我望著他蠕動身影，猝然從心底怨恨這個小城，恨到憂鬱，很到心酸。
    “聲聲腸斷。今後我醉長安，眠市上，花盡買酒錢。”我屏住了呼吸，麻木似棄於路邊的殘花。
    似乎更熱了，空氣顫動著，為即將到來故事惋惜黯然。
    我緊閉的雙眼不知從哪裏流淌出一條被歲月洗禮的放肆淚光。隻感覺到了冰冷，我的身體仿佛已經淹沒在遙遠的回憶深淵之中，變得前所未有的絕望而妥協。所有的過去，無盡的喜與悲，愛與恨，都因無法觸碰而彌足珍貴•••••我突然想起了他的微笑。
    猛烈的衝擊讓我的疲憊、脆弱的心髒為之一顫。我一刹那被席卷而來的瘋狂憂傷擊中。從一開始就清楚得知，他是我難以承受的洶湧愛意。
    他叫君重。
    多纏綿旖旎的字。
    而此時此刻，我唯一所願，隻願君多珍重。
    黃泉路上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