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是個傻子，至少在外人看來是的。
    秦思遠撿到桃夭時，桃夭才六歲。那年春天，雨落得極大，衣著單薄且還帶著泥濘的桃夭便是那時蹲在秦府大門前啜泣。秦家的大少爺秦思遠因與人有約，剛邁出家門便遇到了這個衣著單薄的孩童。
    秦思遠見他可憐，便喚了人迎進府去好生照料。待到秦思遠回府，知曉的卻是那孩童病重的消息。
    那一年，六歲的桃夭因為這場重病失去了再度看見這個世界的機會。
    好不容易待到桃夭大病初愈，秦思遠問他家住何處，他卻隻是搖頭。再問姓甚名誰，依舊搖頭。秦思遠再度請來大夫為他診治，大夫卻說這孩子自身不肯開口說話，或許——是心誌不全的問題。
    桃夭來到秦府那年，身上唯一值錢的便是掛在胸前那塊殘缺的長命鎖。那鎖體呈殷紅色，入手生熱，堪是奇物。更奇的是，秦家的老太爺秦晟在見了這塊鎖後，竟破天荒的讓一個外人在秦府住了下來，還特地指了一個丫鬟一個小廝侍候。
    桃夭的名字，是秦思遠給取的。因為桃夭在秦府所居住的地方是秦府的後院。那裏春天總是盛開著大片桃花。而桃夭最喜歡做的，便是尋著桃花的香味，磕磕碰碰地走出房間安安靜靜地倚在桃樹下。
    秦思遠在遠處看著那棲息在桃林中的少年，便為他取了“桃夭”這個名字。
    桃夭，桃妖。字中意思，是耐人尋味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室宜家。”亦或是“桃中靈妖”其中意味，便隻有秦思遠自己知曉了。
    桃夭不愛說話，從以往到如今都不愛。從六歲到十六歲，整整十年時間。桃夭開口說話的次數兩隻手便數的過來。
    十年的時間，足以讓稚兒長成碧玉少年，甚至能夠改變一個人的一切。可桃夭卻還是一副淡然的模樣。與他說話，通常都是在片刻後才得到點頭或是搖頭的回答。
    “夭夭啊——”秦思遠抱著身形孱弱的桃夭倚在桃樹下。看著那雙深邃的黑眸漸漸望向自己，卻不曾在那雙眸中尋到過自己的身影。
    或許……桃夭隻是遲鈍吧……秦思遠不禁這樣安慰自己。想當初，他為了接近桃夭用盡了辦法。十年時間，桃夭也僅能接受秦思遠這樣抱著他。
    用手撫上那如花的美眷，冰涼感自掌心穿透全身。秦思遠細細地描畫著桃夭精致的容顏。這張臉，越發出眾了——隻是因身體孱弱少了幾分血色。不管喂他什麼山珍海味，這身體仿佛永遠都強壯不起來似得，抱在懷裏骨頭咯得人心疼。不管觸碰何處這身體永遠都是這般冰涼。
    “大少爺。”一個清脆的女聲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老爺請您去前廳。”這是秦老太爺指給桃夭的丫鬟，名叫十一。
    “知曉了。”秦思遠將桃夭扶了起來，幫桃夭理了理褶皺的衣擺。隨後才整理好了自己的衣冠。“晚上我來陪你用膳。十一，帶公子回房。”
    “是。”十一走到桃夭身邊扶著瘦小的他，柔聲道：“公子，我是十一。我們回房休息一下好不好？”十一不過比桃夭大上兩歲，被老太爺隻來照顧桃夭的她卻沒有絲毫不滿，更是處處周到細致。她是打心眼裏疼愛這個可憐的少年。
    桃夭頓了頓，依舊是遲來地點頭。
    待到十一攙扶著桃夭的背影消失在那所小屋之中秦思遠才放心離去。父親為何事找他，他心中早已猜中七八分——
    桃夭坐在屋裏的暖炕上發呆，無神的眼直勾勾的看著前方，仿佛要將麵前不遠處的牆望出一個洞來似得。桃夭畏寒，許是六歲那年的大病落下的病根。這才剛入秋便定要待在炕上才能溫暖那涼透了的身子。
    “公子，還冷麼？要不要嚐嚐奴婢剛做的燕窩粥？”離晚膳還有一段時間，一碗燕窩粥並不礙事。
    桃夭這次隔了許久，才搖頭，隨即慢慢開口道：“不……餓。謝，謝。你……出去。”許是太久未曾說話，口齒有些不清。
    “……是，是！”十一心裏突然升起一股心酸，上次聽公子說話……是多久以前了？開口就好，開口就好！“奴婢就在外頭侯著，公子有事搖鈴叫奴婢就是。”
    十一走了，偌大的房間隻剩了桃夭一個人。
    桃夭知道，自己不傻。可也隻有他一個人知道。秦思遠也好，十一也好，他那個小廝畢方也好，大家都以為他心誌不全，是個癡傻之子。可是他真的不傻——外人對他說話，在桃夭耳中總要延遲許久才能完全聽清對方在說什麼。這才是他每次反應總要慢半拍的緣由。
    桃夭很鬱悶。他看不見，聽見聲音又有延遲，他的世界仿佛與外界錯了位。十六年來，沒有人開導過他，連秦思遠也隻當他是個傻子。久而久之，桃夭不願再開口說話，偶爾開口也隻是為確定自己還未曾失去說話這個能力罷了。
    桃夭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爹娘也是因為當他是個傻子，所以他才逃了出來。或許……他本就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吧。
    現下雖然住在秦府，衣食不缺。可桃夭的一顆心總是懸在半空中，他還能在這裏待多久？他今年十六碧玉年華，可他能保持這個年輕的皮囊幾個十年？秦思遠和十一自以為將他保護得很好。但桃夭知道，府裏的下人們都叫他男寵。在那些下人的眼裏，他隻是秦思遠養的一個嬌滴滴的小男寵。
    男寵。桃夭自然知道這個詞的意思。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出身於貧窮家庭的桃夭便眼睜睜的看過隔壁鄰居家將自己的兒子賣給達官顯貴換取家用。那時，那男孩不從，便由一身肥膘的大官人在大眾麵前按在地上強行占有了他。
    母親說，那是孌童。長大了便是男寵。一生活該被千人騎萬人壓的男寵。
    父親說，老婆子，我看這也是條路，賣了還能賺點家用。我看這狗崽子癡癡呆呆的，咱家留著也沒用，不如……
    父親那時的目光，桃夭現在回想起來也依舊害怕。所以，那時的他逃走了。從那個家裏，從那對連名字都不願給他的父母身邊，逃走了。
    桃夭運氣很好，他遇到秦思遠，遇到了這座肯收留他的秦府。不禁撫上鎖骨前那塊溫熱，桃夭才展開微微笑顏。是這塊他出生起便帶著的長命鎖救了他啊——還好，還好父母親沒有奪走你，你還陪在我身邊。對於這塊殘缺的鎖，桃夭也並不知曉其來曆也並不知秦老太爺與它有何淵源，隻是自有意識開始它便一直伴在身旁了。
    桃夭伸手摸索著，將一旁的被褥覆蓋在了身上。被暖炕供熱的被褥甚是溫暖，可桃夭卻還是覺得由心的寒冷。沒有人了解他和他的世界，秦老太爺是因為他的這半塊鎖，秦思遠……又是為了什麼？還有十一和畢方……他是個廢人，除了自己和這塊鎖他什麼都沒有。這一切，他還能擁有多久？未來，又會是什麼樣子？
    桃夭不知道，沒有人告訴他。
    靜靜的，桃夭縮在被褥中逐漸睡去，顫抖的眼睫透露出心中的不安。
    靜靜的，屋外的桃林之中桃花霎時怒放，在這秋風蕭瑟的時節裏，彌漫著沁人心脾的花香。
    靜靜的，一個豔麗的桃紅身影出現在桃夭床前，伸手輕撫他不安的睡顏。怕是驚醒他一般，輕輕地，用像是來自於靈魂卻又恰似來自於陽春三月的暖聲喚了聲：“桃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