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錄之映江山 第二章 靈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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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之劍,製以五行,論以刑德,開以陰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按之無下,揮之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維。此劍一出,匡正諸侯,威加四海,德服天下。”
望著幾步遠處砸落在地的血色,杏千景心下浮現莊子與趙文王論劍時的話語。
天子劍,諸侯劍,庶人劍。
巧論三劍,一言興邦。
正史無礙,傳說亦無妨。
北冥泱中和民意,以安四鄉,此為諸侯劍意。諸侯劍也好,天子劍也罷,後者不過是前者升華後的必然結果。
何況,藏鋒之勢隻可意會。
彼時,杏千景一身縞素跪在尚書府的靈堂,一張一張向火盆裏遞紙錢。
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
火舌添灰,舔得紙芯明了又滅,滅了複明。
火光成了偌大靈堂裏唯一的暖色,緋色的光有一下沒一下輕撫少年的臉。
他的眼裏有火光的影,他的眼神仍是澄澈空明。
“爹,您生前最愛喝嵐州佳釀‘夢蝶’,這次送您回來的將士有心用夢蝶酒的酒壇安放骨灰。”他的聲音還未褪盡稚氣,恬淡起伏如柳絮。
“爹,您生前常給孩兒講《莊子》,為了夢蝶酒還特地譜了曲《莊生夢蝶》……”說到這裏,他笑了笑。
杏煦的眼睛,縱是無情也動人,每每一笑,更是風神入骨,千景漫透。這樣的眼睛重生在他唯一的血脈杏千景身上。
“您常說,[死生猶如晝夜交替,生不足喜,死不足悲。況且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人也。]……所以,孩兒不哭。孩兒要向杏花坡的老前輩學兵法縱橫,還要請赫連伯母指點苗刀招式,日後替您征戰沙場。”
“娘親在孩兒九歲那年香消玉殞,您在娘親靈前唱她最愛聽的《楓橋夜泊》。今日孩兒為您奏那首《莊生夢蝶》吧……”
時至子夜,少年拿起膝上的紫竹笛,橫在唇邊。
護衛與將士在靈堂外守夜。
笛聲繞著月光,一絲化作千萬縷。清逸出塵,輕盈入夢。
滴答一聲喑啞,一痕清淚劃過笛管。
今日,聖上握住您的佩刀在殿前立誓,滿朝皆驚。那把刀,本有個遠離殺伐的名字。
怕是,再無可能遠離腥風血雨。
這條路……父親您走了,杏家滿門隻餘千景一人,自然由我倒提長鋒。
孑然一身,孤獨一生麵對這茫茫亂世。
莊周夢蝶,莊周夢蝶。但願有朝一日真能花下醉眠,幻化為蝶。
杏千景的思緒飄得很遠。笛聲未斷,有腳步漸近身旁,多了個人叩首敬香,靜默添紙哀傷。
少年奏完三遍放下竹笛。
兩個戴孝的少年並肩跪立在靈堂。
“小景兒,杏叔走了,尚書府空蕩蕩的,我來陪陪你。”來的是赫連尋。
“尋先生,白天尚書府往來吊唁走不開,我便想今日入夜後前去拜祭赫連伯伯。先生如何過來了,將軍府中離不了先生吧?”
他抬眼詢問子夜到訪的少年。
赫連尋側過臉望向剛及自己肩頭的杏千景,喉頭頓哽。
眼下兵部尚書府,靠著一個半大的十三歲少年撐著,無親無故,孑然一身。——他甚至站起來還不及自己肩頭高。
飛揚的眉皺成一團:“小景兒,哭吧。”
你哭吧……
讓我替你分擔些無處言說的痛。即使分擔不了,聽你暢快淋漓地哭一場也好……你現在不哭不笑的樣子,看得人實在疼。
喉嚨疼,心疼,渾身都疼。
赫連尋放柔了目光:“小景兒,哭吧,我不看你。”
“先生——”他啞了聲音。
這些日子雲淡風輕的哀而不傷霎時崩潰成狂風驟雨!
九歲失母,痛斷肝腸……十三喪父,無處可依。房間擺設依舊,簷下風景未改,卻空落落無人。
父親不會再回來了,他上次講莊子還停在[知北遊],故事未完,而今隻偶有陣風翻亂書頁。
講故事的人忽然消散於天地間,無痕無跡,永不歸來。
言猶在耳,物是人非。
回憶父親出征前的交待,他懵懵懂懂,似懂非懂。難過亦不敢表露半分。
實在太累了,他才十三歲啊,正當承歡父母膝下的年紀。可他咬牙撐下所有疼與痛來,給所有人一個節哀順變後雲淡風輕的杏千景。
所以……眼前可以看得見摸得著,隻為他敞開的懷抱,也太過太過珍貴。
他不敢靠近。
杏千景攥緊了赫連尋的袖擺,死死咬住下唇,眼淚一滴一滴砸落不停。
赫連尋見狀,一把將小小的少年狠狠埋進胸懷。
“小景兒,放聲哭吧,守衛們被我支開了……”
隱忍的少年終於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來人,肩膀因抽噎不斷顫抖,哭出聲音。
他在害怕呀……
赫連尋心揪著,一下一下輕輕拍打著懷中少年的背安撫:“小景兒……別怕,我陪著你呢。我爹和杏叔的身後戰事,這亂世之悲——我們來了結罷。”
少年的額頭抵在赫連尋肩頭。話落音,赫連肩頭承重一點。
“嗯。”
杏千景很多年後也未曾忘過那一夜冰冷的月光,和一個讓自己放肆嚎啕的溫暖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