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好的衣料，綴著繁複圖案，此時卻在野草上拖過。那衣料的主人認定了前方的井，又似乎猶豫不決。等石井裏傳來沉悶的聲響時，寒鴉從樹枝上驚起。此時，月圓，從夜空往下望去，都城裏唯有這陳府的大院燈火通明，也唯有它寂靜異常。
    宮女上前緩緩倒茶。水汽氤氳間，“啪”，一枚白子輕叩上棋盤。
    那人眉目恭順，出招也極溫和——或許因為對手是皇上？眼下，那高高在上的男人眼神並不在棋盤上，他看著這溫順的臣子，或者說目光是在越過他的肩膀看那盞宮燈，總之，他沒有出招。自始自終的，這棋盤上竟隻有白色的棋子。
    “皇。。。。。。皇上！皇。。。。。。”
    跌倒在地上的悶哼的聲音隨後響起。當值的公公心裏一急，對著這小太監就是一記耳光：“狗奴才，嚷什麼嚷。。。。。。沒瞧見皇上正與宰相議事嗎！”
    其實那臣子不是宰相。不過，遲早要是的，昨個兒他還聽皇上提起這位趙大人呢。這幾年的重要政務，皇上有哪一件不問問趙大人？公公來了勁，又給小太監補了一句：“不識好歹。”
    那小太監正是橙妃的奴才。皇上表情微變，未等他張口，小太監叩首流淚道：
    “稟皇上，橙妃的父親，陳宰相。。。。。。。投井了！”
    這下公公不吭聲了。沒過多久後，橙妃自縊的消息也被人帶到。對弈的君臣皆是停下動作。半晌，皇上揮揮衣袖，背過身去：
    “厚葬。”
    趙大人起身，垂首，道：“臣，告退。”
    年輕的麵容在低頭間避過皇上的注視。這素淨的身影挪至他的麵前，行禮，反而讓他覺得不真切。
    “皇上，陳大人逆天而行，罪不可恕！”
    。。。。。。
    “我朝敬奉神靈，從不違背神意！”
    。。。。。。
    “死罪，觸怒神靈者，當死！”
    。。。。。。
    早晨的隻言片語最後隨著門的合攏聲響浮現又沉下。皇上恍然，隨口問身邊的人道：“公主呢？現在是哪個靈師照看著？”
    “回皇上的話，是森城大人照看著，算算時間，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出宮了。”
    燈籠的光亮隻能照亮一小片的路。偶爾光晃一下，倒也能看見幾簇蔫蔫的花。抬手撥開一條樹枝，奴才對著身後的人道：“慢著點，森大人。”
    森城卻是停下，望向從對麵走來的一列人。燈籠搖曳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森城麵前響起：
    “都這個時辰了。。。。。。”
    森城側身讓路：“公主貴體不安，森城當然不可休息。”
    這話倒是真的。回到靈師聚居的玉湖府裏，大部分的房間都已滅了燈。忙了一天的，隻有森城一人。趙月朗不和他們住在一起，因為他是這所有靈師的總管，也是位高權重的大臣。這次和他在宮裏相遇，森城忽有隔世之感。等等，隔世？自己原本就是從另一世裏而來吧？苦笑了一下，森城獨自在走廊裏行走起來。
    森城走路很快，不像別的靈師那樣步履優雅，步履優雅地揮劍取命，步履優雅地彈指施咒。把急躁的他安插在公主身邊，還是趙月朗一個人不顧眾議拿的決定。那天在宮裏看見自己時，趙月朗上前一步，欲言又止。而森城，他對此是全然無所謂的態度。
    涼意侵骨。森城縮了縮身子。趙月朗要除掉陳大人，有死士待命，有靈師設計，更有。。。。。。一堆女人做他在陳府的眼線。這次饒是聰明絕頂的陳大人，在這麼多人鋪下的天羅地網裏，也隻能束手就擒。
    但是，他要的盛世，他要的堯舜與自己有何幹係？現在的森城什麼也不想要，隻想要一壺酒暖暖自己。
    洞悉他的想法一樣，一壺酒從身側被拋來。森城回頭，隻見一個靈師正坐在欄杆上，似醉非醉。森城不認得那人。看在酒的麵子上，他走過去，想和那人說幾句，對方卻隻是一笑：
    “公主要死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人總是要死的。”
    深色的欄杆在夜裏反而有了些月的光澤。對方在上麵輕磕著酒壺，道：
    “玉湖府也要死的。”
    聽上去是很恐怖的話，但對方卻是笑意盈盈。森城知道他要說什麼，平靜道：
    “散掉以後，我不打算做官。”
    這恐怕會給別人留下一個清高的印象了。事實上，森城不過是想回去，回自己的世界。莫名其妙地穿越到這裏後，還好落得個靈師的軀體和身份。盡管對這種迷信神權的國家不太抱有好感，可身為靈師能拿到優厚俸祿卻是事實。不是官員，也最起碼能把自己喂飽。算起來，自己到這裏已有差不多八年了吧。不認識什麼人，沒打過仗也沒有搞什麼宮廷政變。被趙月朗安插到公主身邊以後，天天麵對的是皇帝的女人，他想要一段愛情都希望渺茫。還好，這具靈師的身體真的有些異於常人的能力，森城苦苦研究，總算是在前兩天找出了回去的方法。
    隻是要再等上一年。這一年，足夠他看到這裏的窗欞堆積灰塵，看到這裏的一池清水不複清澈。
    夜深。趙月朗立在庭院裏。他沒有早睡的習慣，更何況他今天有些隱隱的激動。鏟除掉奸臣後，殘餘雖難對付，但自己的盛世藍圖總算有了實現的可能。
    石桌上，棋局赫然在目。撫摸上去，冰冷。
    “月朗，你告訴我，我可不可以退？”
    。。。。。。
    “皇上，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
    “這一次你要寡人殺誰，是橙妃，還是她肚子裏的孩子？”
    。。。。。。
    “總有一天，皇上，我會替你殺了我。”
    石桌上，棋局裏隻有黑色的棋子。
    “大人！大人！”
    急切的腳步踩過落葉。趙月朗聞聲回頭，那奴才跑得氣喘，半天才把話說明白：
    “皇上遇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