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嘉和還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時押解的人突然停了下來。習慣性地往前走著卻被扯了回來，帶動著滿身的傷扯得身體每一塊地方隱隱作痛。
    蘇嘉和皺了皺眉頭，卻不發出一句痛呼聲。
    長年累月地受傷已經成為了家常便飯了，相比起來這點痛實在是算不得什麼。
    進入那個地方剛開始幹活時稍微出一點差池便會挨打，時隔已久早已忘卻了那時候沾滿尚未溶解的濃厚鹽水的鞭子落在身上的痛感，但是那獵獵作響的皮鞭聲以及抽打在身上時發出的脆響在記憶深處久久仍未消除。
    想要回憶起那時候嬤嬤告訴自己早幾年自己尚在繈褓中時那一派祥和喜慶之景，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素來聽聞小孩子從出生到慢慢成長那五年的事情都會被忘卻，記憶中剩下的隻有顛沛流離的後三年。那年蘇嘉和八歲，隻身一人進入了那暗無天日的地方。
    再遇到嬤嬤時，才真正感受到了遺失在路上的、那八年的溫暖。
    蘇嘉和時常會想，若是沒有在這陰暗冰冷、弱肉強食的地方遇見嬤嬤，自己的人生將會是怎樣。缺少了庇護的溫暖、失卻了太陽的光芒，再在那個地方年複一年慢慢慢慢地、懷著不解與怨恨成長。
    那樣子無望的未來，那樣子逐漸變得內心醜惡的自己，將會是怎樣？
    蘇嘉和不止一次地想，卻始終是未得到答案。
    “小和是個好孩子哦，身為男孩子的小和不可以輕易地流眼淚，知道嗎？”想起了在最初鞭子落在身上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感，那時候年僅八歲的自己忍不住哭泣了起來。全身上下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燒要將自己焚盡一般，那一抹及時到來的冰涼被牢牢地記在了腦中。嬤嬤一邊為自己搽著藥，一邊心疼地低聲輕喃。
    弱者的眼淚是痛苦與恥辱的象征。
    年幼的蘇嘉和深切地體會到，每次抑製不住掉下眼淚時身上的鞭子就會加重幾分，愈發不耐的語氣、殘忍的責罰，都像是一個烙印牢牢地烙在心上。再到後來，蘇嘉和也學會了令嬤嬤倍感欣慰的堅強，為了生存收起了所有的眼淚與情感，卻忘記了那時候的自己才九歲，正是別人家的孩子與家人共享天倫、父慈子孝的時候，用瘦弱的身體背負起了沉重的代價，以生存為由。
    嬤嬤時常說起的自己以前的事情也全然忘記了。
    忘記了她所描述的母親滿是喜悅的笑臉，忘記了自己在繈褓中幸福笑著的模樣。
    那是另一個蘇嘉和罷？蘇嘉和仰著頭有些豔羨地想，那個笑著的、被幸福圍繞著的、能夠被母親溫柔地呼喚著的蘇嘉和，是在平行時空另一端的，幸福的自己。
    這樣。。。就夠了吧？至少。。。
    至少曾經幸福過啊。
    蘇嘉和回過神來，身後一直存在的巨大的壓迫感已經消失了。有些好奇地往後看，卻看不到押解自己的那些人。
    “進去吧。”那個麵色不善的人臉色緩和了不少，對著自己輕聲說。
    蘇嘉和抬眼看了看左邊那扇朱紅色大門的匾額，寫著「問心閣」，字體遒勁有力，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叩叩。”有些吃力地抬起因為受了傷而有些微微發抖的手臂，輕輕地敲了敲門。
    “請進。”裏麵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蘇嘉和一聽到那聲音便感覺那人不同於那些打自己的的人，心稍稍有些放下了，轉頭看了看那個被稱為“懷煜大人”的男子，他點頭示意自己進去。
    推開了門走進去，身後的門隨即應聲關上。蘇嘉和沒了退路，隻得壓製著滿心的緊張往前走。
    “過來坐下吧。”桌前的男子優雅地泡著茶，並不在意蘇嘉和此時的狼狽模樣。
    蘇嘉和小心翼翼地坐在了男子的對麵，拘謹的樣子引得他發出一聲輕笑。
    “還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啊。。。”男子抬起頭，那雙澄澈的眼睛似乎能夠看透人心。
    蘇嘉和對上他的視線，像是被吸引了一般無法移開視線，那種不安的心情卻在這瞬間消逝得無影無蹤。
    “你叫什麼名字？”男子輕輕放下了杯盞，似乎對自己很感興趣。
    “嘉和。”蘇嘉和乖巧地應答著。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個人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感覺，讓蘇嘉和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親近與信賴。
    “小和啊。。。我叫顧生。你也可以叫我阿伏。”顧生朝著蘇嘉和溫柔地笑笑，伸手將茶盞輕輕端到蘇嘉和麵前。
    小和是個好孩子哦，身為男孩子的小和不可以輕易地流眼淚，知道嗎？
    小和，快起來看看嬤嬤給你帶來了什麼好東西。。。
    小和啊。。。要記得哦，在這個地方說多錯多，要一直保持緘默。
    小和…我的小和啊…
    眼前這個男子溫柔的聲音逐漸與記憶中低聲輕喃融合，蘇嘉和微微閉了眼，在心中描摹著那溫柔的模樣。
    “這是雨前采來的的茶，名字喚作浮生，先嚐嚐吧。”蘇嘉和被男子的聲音拉回了現實中，發現眼前之人正看著自己，有些窘迫地低了頭。
    自從踏進這個地方之後回憶便漫天蓋地地湧上來，像潮水般把蘇嘉和層層包裹起來。相比起眼前這個真實存在的人，以前的種種似如過眼雲煙，在記憶深處湧現，輕得像是自己做的一場虛妄的夢境。
    蘇嘉和又輕輕地歎了口氣，斂了心神不再去想那些往事。
    極力維持著顫抖的手順從地將茶盞端了起來，杯中的茶水呈現出一種通透的碧綠色，氤氳著熱氣，蘇嘉和低下頭輕輕地啜飲著。
    入口是一股苦澀蔓延到喉嚨底，又慢慢地升起一種微甜，直達舌尖。
    輕輕地放下茶盞，蘇嘉和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輕歎。
    蘇嘉和想起了和嬤嬤以前喝的那種茶，那是晾曬剩下的茶渣，浸在涼水中漂浮滿了整個碗。入口隻有粗澀的苦味，而如今這茶卻是有著天壤之別。要是嬤嬤也能喝到這種茶就好了。蘇嘉和微微垂下眼盯著那小巧精致的杯盞，有些遺憾地想。
    如今憶起從前種種，卻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