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陽春三月，細雨微朦，潤物無聲。似怕驚擾了那浮生夢一般輕盈地落在紙傘上，模糊了過客的麵容。
    遊湖畫舫，才子佳人，一派江南盛景。
    牧桀倚著窗，瞧著遠處石板橋上撐著傘匆匆行過的路人，想起了不知是誰曾經有過的滿懷喟歎：“江南啊。。。日出勝火，春江如藍，真是一個連拂過的微風都極盡溫柔的地方。”
    不置可否地笑笑，把玩著手中剔透的杯盞，入目，繁花似錦，江南依舊。
    悠揚的琴聲戛然而止，像是從未響起過似的，隻遺下燃盡後滿室的餘香。
    “牧公子怎的都不理會妾身，可是嫌琴兒的琴彈得不好麼？”
    牧桀轉身，見墨琴微微福著身立於他身後，低眉斂目，一頭如墨的長發柔順地垂著，全然一副局促不安的委屈模樣。
    “琴兒琴藝精湛，這琴聲起則輕揚婉轉，落則蕩氣回腸，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啊…倒是我的錯，粗鄙孤陋不識高山流水之音，輕慢了佳人…”牧桀嘴角輕揚，三兩句話便哄得墨琴忍俊不禁，羞紅了臉連連說道：“哪有公子說的那麼好，是公子抬愛了。”
    轉身回座時還不忘再回眸多看了牧桀幾眼，果然如時常惦記著牧公子的姐妹們所說的一般，劍眉星目，謙和有禮，好一個俊俏的少年郎。
    琴音再起，這一次被打斷卻不是因為牧桀。
    “許久未見，牧兄是愈發俊朗了啊。可引得我畫舫裏的姬妾都忍不住駐足回望。牧兄一來，整個畫舫裏的姬妾都無心接待別的客人，你說這杯，當罰不當罰？”懷煜推開門，搖晃著手中的酒壺輕笑。
    “懷煜大人。”
    墨琴停下了撥動琴弦的纖纖玉指，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
    “哪裏的話…懷煜兄就莫取笑我了。誰人不知懷煜兄才是青年才俊，不知多少江南俏佳人排著隊望穿秋水都巴結不來。”牧桀走到布滿精致菜肴的桌前，與懷煜一同坐下。
    牧桀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懷煜的時候，他剛當上著畫舫的主人。那日的他一襲紅衣妖嬈似火，舉手投足之間有著渾然天成的上位者氣魄。
    此人絕非池中之物。
    那時牧桀已及弱冠，雖稱不上閱人無數，鑒人的眼色卻也非徒有虛名。隻見過一眼，便斷定懷煜這個人，不簡單。
    從今日起，這裏就由懷煜接管。敬我一尺者，我必敬其一丈。若有意同懷煜過不去者，休怪懷煜不留後路。
    那時的懷煜，美豔而不可方物。
    素聞懷煜一身錚錚傲骨，對不敬者從不手下留情。
    憶起那一日，懷煜帶給眾人怎樣的驚喜，素來健忘的牧桀都銘記至今。
    “喂…那個…叫什麼煜來著。。。懷煜？是不是懷中溫香軟玉之意啊…哈哈哈，你若肯侍寢一夜，別說一間，就是十間畫舫我都給你，還能保你一世無憂，如何？”說話者是城中達官之子，平日招搖過市，所到之處一片雞犬不寧。虧得有個朝中做官的父親，一手遮天。硬是把黑的變成白的。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這個不知來曆的懷煜是否真的惹得起那個窮凶極惡的紈絝子弟？
    “喂…你到底答不答應？”那人醉醺醺的就要上來拉扯懷煜。
    “住手！仗著你爹四處為非作歹，當真有麵子？”牧桀一時衝動，攔住了踉踉蹌蹌正往懷煜邊上靠的人。
    這也是牧桀與懷煜的第一次相識。許久牧桀回想起那一日時總會笑自己當時的年輕氣盛，誰知…誰知那後來並不是他所預想的結局。
    “你是誰，知道小爺是誰麼？還不快給爺滾開…”
    “這位兄台，放開他吧，無礙。”兩個聲音同時響起，抬頭窺見懷煜的神色，不知怎的讓牧桀收回了手。
    “想通了吧？嘿嘿…小倌一個，裝什麼清高…來，今夜讓爺好好地疼愛你，包管你…唔！”那人在距離懷煜三步之遙便止住了，口中湧出了大量的鮮血，眾人大驚失色，窺得地
    上遺留的半截舌頭。
    再然後，是那將要伸出去拉扯懷煜衣衫的半截殘肢。
    就連懷煜是怎樣做到的都還沒看清。
    “相信今天的話大家都聽明白了。招呼不周，各位請盡興。”懷煜招來下人清理現場，將滿身是血已然昏迷的人送回府裏。
    這懷煜，竟毫不畏懼，就連手下的下人，臉上都是不卑不亢、無懼無喜的表情。
    這謎一般的男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更讓人吃驚的是，次日那達官非但沒有追究，反倒在鬧市中當著眾人的麵哭著為自己那下作兒子跪地求饒。
    沒有人知道懷煜做了什麼，亦沒有人知道懷煜是怎麼做到的。自那天起，城中「玉麵閻王」的稱號家喻戶曉，愈發使得眼前這人神秘莫測。
    隻是這高嶺之花誰能有幸攀折，便未可知。
    牧桀驀地想起了這個問題，不禁為自己思維的跳躍覺得好笑。
    “牧兄？”
    懷煜看著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卻笑得一臉不自知的牧桀，輕輕挑眉。
    “牧兄今日春風滿麵，莫不是…在想什麼好事情？”最後二字刻意壓低了聲音，盡顯曖昧。
    牧桀回過神來，端起酒杯道：“我難能有什麼好事情，懷煜兄你又說笑了。好久沒和懷煜兄喝酒了，今晚可說好了，定要來個一醉方休。”
    “好說好說…”
    酒過三巡，窗外已是華燈初上。
    “不如今夜牧公子就留在這裏，讓妾身服侍您可好？”墨琴挽住牧桀，有些羞怯地問道。
    牧桀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抬起墨琴的下巴笑道：“既然美人都開口了，我怎舍得推卻美人恩。”
    墨琴嗔怪道：“公子您又取笑妾身了…”心裏卻隱隱地生出了一絲甜蜜的期待。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好打擾了，牧兄，美人在懷，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哈哈。”懷煜朗聲笑道，撐起了微微有些搖晃的身體，正要走出門口，聽得牧桀道了一聲：“懷煜兄，我且送送你。”
    懷煜笑笑，與牧桀一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