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隻有轉開了話題，“如果李德裕慘死嶺南，你會怎樣？”這是我最壞的打算，如果沒有人可以順利到達嶺南，那李公也一樣，我不能把事情想得太幸運。
    令狐洵看了我一眼，沒有立刻回應。
    他去上朝的時候，我在院子裏插花，那柳枝最後我移栽在了池塘邊上，天天照料，長的好多了，翠綠翠綠的，就好比鄭州城外的那一片柳樹林。
    我去學習近日這長安城中流行的插花藝術，聽說是從東瀛傳過來的，聖上很喜歡，在宮中也養了許多專門插花的藝人，都是從東瀛那裏過來的奇人異士，我來了興趣，令狐洵便請了幾人到府中來教我。
    他走的時候我正在撥弄著手中的花枝，他突然就立在我的身前，我一怔，斥他一聲，“也不說話，嚇死我了。”
    他確實挺嚇人，一身紅袍，驚豔的我睜不開眼來，昂揚身姿炫的我又閉不上眼睛。
    他忽然揚唇一笑，“如果李德裕死了，我便是這大唐宰相。”
    我還未回味過來這句話，他的身影已經離開了我的視線。
    “你聽見了嗎？”
    “什麼？”我一愣。
    “如果他死了，洵便是這當朝宰相，你期待嗎？”溫卿吟淡淡的問我。
    我拋下手中的花枝給那幾個匠人，“你們把它插好。”
    我搖搖頭，“我不願意李公死。”
    “那荀如果能屹立於朝堂呢？”
    “不關我事。”我口是心非的說，其實我是非常反感的，我厭惡令狐洵的為人處世，他的心胸不配為相，可我就不得不依仗著他來苟延生活。
    溫卿吟又想跟我親熱，我推開他，“今日不必了。”
    他撫摸著我的頭發，“那日還方便，今日就不方便了？”
    他風情萬種的看著我，然而我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
    如果我們生活在令狐府隻是為了風月之事，隻是在令狐洵的眼皮之下做這些齷齪之事，那和令狐洵的手段又有何區別呢？
    令狐洵為了打壓政敵無所不用其極，我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但我不能容忍自己成為他那樣的人。
    溫卿吟是他的人，是我的朋友，他也是我的朋友，如果朋友之間可以濫交，那這世間何來真正的友誼？
    溫卿吟沒有強迫我，“你跟令狐洵就像我跟李德裕一樣，互相憎恨卻又互相離不開。”
    “你恨李公？為何？”
    他沉思了一下，問我，“你知道牛李黨爭是怎麼開始的麼？”
    我說，“是牛僧儒和李宗閔上策辯論，反對李吉甫的政治主張，李吉甫被罷相之後，李德裕上台，牛僧孺李宗閔等人繼而攻擊李德裕的主政而開始的。”
    “你知道牛李兩人為何上書攻擊李德裕父子？”
    我聽的有些糊塗，苦笑一聲，“世人都知牛僧孺李宗閔小人也，小人攻擊君子，又能為何？”
    他搖頭，“不。”
    “牛僧孺李宗閔是小人不假，但牛李黨爭的源頭在李德裕父子。”
    我怔愣的看著他，“你是說牛李黨爭錯在李公？”
    他說，“世人知道牛僧孺李宗閔為奸佞小人，然而牛李黨爭持續了四十多年，到了今日反而成了牛黨的勝利，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李宗閔他們為何要上書反對李吉甫的政策？李吉甫是關隴大家，李德裕世襲官位，不通過科舉反而能得到高官，所以他要廢科舉，李宗閔牛僧儒等人乃是貧困農家子弟，一旦廢止科舉，他們將永無出頭之日，就像你。”他停了一下，“李德裕和牛黨之人最大的不同就是科舉之爭，本朝科舉自太宗以來行了二百多年，豈能說廢就廢？李德裕雖然大多數政策都得人心，惟獨這一點，他觸怒了士子，然而很多士子到了今日都不願意走科舉之路了，反而行小道，進幕府。”他又停了一下，聲音小了點，“慕府雖然是一條捷徑，然而很多人走上去卻永遠沒有回頭之路，梓郎，你是清楚的。”他看我一眼。
    “我恨他一念之差釀成了今日朝堂之禍，雖然他打敗了吐蕃，收複了失地，雖然他為百姓謀利益，擴張大唐的領土，雖然他主張變法革新，然而他的一點小錯誤便讓朝堂陰晴不定四十多年，如果當初沒有他向天子上書廢止科舉製度，牛僧孺李宗閔等人便不會上策論駁斥他的主張，那便不會造成牛僧孺李宗閔等人對他的迫害，便也不會有這持續四十多年的牛李黨爭了。”
    我不知是高興還是難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