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燈明晃晃的，似明非明，似滅非滅。
    入夜了，外麵傳來巡營的腳步聲。
    陳子高坐在帳子裏，麵前放著一本泛黃的書。
    這本書是三年前陳蒨送給他的，陳蒨曾說，此書中有兩句話，參透了，便可獨步天下，雄霸一方。
    這些年，子高一直在想這兩句話，卻一直也不曾參透過，有時他在想，若是將來真的能與陳蒨重逢，一定要問問他。
    三年後，他終於見到了陳蒨，隻在殺場上見了短暫一麵，之後便是長長的陰陽兩隔。
    子高差點忘了，他本叫韓蠻子，“子高”這二兩個字是陳蒨用樹枝寫在地上的。
    “我叫子華，你就叫子高罷。”
    陳蒨那天喝了很多酒，喝的整個人都醉醺醺的，他靠在子高肩上，口中反反複複念著一首詩。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
    陳蒨知道，那是《詩經》中的名句，他肩上的這個人，要去打仗了。
    許是從那天開始吧，子高的心裏開始有了一個願望，有朝一日，能穿上銀色的鎧甲，操矛揮戈，殺伐決斷。
    也是從那天開始，他日日習武，苦讀兵書，不曾有一天懈怠過。
    如今，他終於當上了將軍，而那個人，卻已經不在了。
    “來人。”
    “在！”
    “備馬。”
    寒風獵獵，子高執著馬韁，這也許是他平生做過最瘋狂的一件事，三更半夜，偷偷的去看人家的棺材。
    他把馬拴在幾裏外的樹幹上，悄悄的溜到陳營後麵，他知道那裏的防守比較薄弱，或許可以溜進去。
    今天的陳營出奇的靜，連平時那些巡邏的隊伍都不見了蹤影。
    難道有人知道他要來，故意放他進去？
    幾乎沒費多大力氣，子高就溜進了靈堂。
    四處都纏著白布，招魂幡插在門口，諾大的靈堂裏，隻擺了一口棺材，顯得格外滲人。
    子高忍住害怕，悄悄靠近那口棺材。棺材蓋子是開著的，子高踮起腳尖，往裏看去。
    陳蒨果然就躺在裏麵。
    子高眼眶一酸，掉下的眼淚恰好砸在陳蒨的臉上。
    就在這時，驚人的一幕發生了，原本死去的陳蒨突然睜開了眼。
    “啊。。”
    子高還沒反應過來，陳蒨早已伸手一勾，將他拖進了棺材裏。
    “噓！”
    陳蒨壓在他身上，對著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子高嚇得心髒直跳，卻不敢發出聲音。
    “你是誰？為何私闖我陳營？”
    子高感到他說話的時候，鼻子裏有熱氣噴出，死人不是沒有溫度麼？。
    “我是韓子高啊，你不記得我了嗎？”
    陳蒨仔細的看了看他。
    “你就是前幾日帶兵救我的那個？”
    子高點了點頭。
    “你為何要救我？”
    “三年前，你送了我一本《孫子兵法》，你也不記得了嗎？”
    陳蒨皺了皺眉，麵帶不解。
    就在這時，漆黑的靈堂裏亮起一點火光，陳蒨翻身坐了起來，子高躺在底下悄悄地看著，隻見李沉手執火把走了過來。
    “將軍，剛才是不是有人來過？”
    “無妨，是自己人，外麵可有動靜？”
    “還沒有。”
    “仔細盯著，一旦有人偷襲，定要將他們殺的片甲不歸。”
    “諾。”
    李沉走了，子高這時才將將反過味兒來，原來陳蒨裝死是為了誘使敵人偷襲，再將他們一舉殲滅。
    “好計策！”
    子高不覺脫口而出，陳蒨笑了兩聲，在他身邊躺下。
    子高感到他身上的熱度，臉竟有些發燙。
    “前陣子，在我帳中引起騷亂之人，也是你？”
    子高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給將軍添麻煩了。”
    陳蒨閉上眼，心中暗暗想到了汪坎，這個人本是他帳子裏一名不起眼的謀士，卻把他的性情摸得這樣透徹，居然料到他會暗殺子高
    那天暴雨中，蹲在土坡上的那個人，應該也就是子高了吧。
    至於那封信，想必是汪坎寫給華皎的。
    華皎這個人，一向以風流自居。
    如今遇到這樣一個尤物，按照常理來說，他本該建一座金屋，將子高反鎖在裏麵。又怎會放他上戰場，來救自己？
    聯想到華皎那天對自己說的一番悼詞，又像是在警告自己，不要癡心妄想的去搶韓子高。
    如此一來，他到底為了什麼？
    陳蒨轉過身，伸手扼住子高的下巴，將他的臉扭過來，與自己麵對著麵。
    “華皎封你為右將軍了？”
    子高點了點頭。
    “右將軍、燕雲十三騎，華皎待你不薄啊。”
    “這多虧了汪大人的那封信。”
    陳蒨笑了笑，這個韓子高，還真是幼稚的可以。
    此時此刻，兩人離的很近，陳蒨能清楚的看到子高臉上的每一分每一寸。肌膚柔和的像緞子一般，冰清玉潔，即便是女人，也很少能生得這樣一張皮囊。
    如此驚世駭俗，難怪華皎要說。
    “我已將他封為我帳下右將軍，以後隨我出征，保證百戰百勝。將來我們一同凱旋，裂土封王，享百世之逍遙，萬世之富貴。”
    子高也在看著陳蒨，那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好似他人一樣充滿了雄渾與霸道。在那雙漆黑的眸子裏，藏進了太多太深的東西。
    這個人曾說要獨步天下，要雄霸一方。
    子高的心跳越來越快。
    就在這個時候，外麵傳來了一聲戰鼓響，驚天動地，緊接著，是一波連著一波的喊殺聲。
    陳蒨立刻放開抓著子高的手，從棺材裏站了起來，拔出腰間長劍。
    幾個士兵手執火把趕來，陳蒨邁出棺材，一身的鐵甲泛著凜冽的寒光。
    “備馬！”
    烏黑的駿馬，陳蒨翻鞍而上，高舉長劍。
    “殺！”
    子高躺在棺材裏，聽著外麵的馬蹄聲，火光逐漸消失，周圍又陷入一片黑暗，他的心跳也隨陳蒨的遠去，逐漸平複下來，好像放下了一副重重的擔子。
    聯想到剛才陳蒨對他說的話，子高又有些忍不住想笑。
    無論如何，他總算記得韓子高了。
    “子華兄。”
    華皎手裏提著張彪的人頭，淋漓的鮮血不斷地滴到泥土裏。
    “按照賭約，你輸了。”
    陳蒨看到他，似乎有些吃驚。
    “你怎麼來了？”
    華皎笑的有些發苦。
    “我本是來接人，卻意外遇到了張彪。”
    陳蒨往後望了一眼。
    “你要接的人就在裏麵。”
    華皎驅馬向前，與陳蒨擦肩而過。
    “子華兄，有時候我覺得老天爺在跟我們兩個開玩笑。我愛美人，美人卻最終歸你手，你愛戰功，戰功卻到了我的頭上。”
    華皎逐漸走遠了。
    陳蒨調轉馬頭，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低低說道。
    “你錯了，江山美人我都要。”
    張彪戰敗，大軍歸朝。
    “哈哈哈哈，孤的兩位將軍今日凱旋，真乃社稷之福，百姓之福也。”
    陳霸先站在城門口，迎接他兩位凱旋的將軍。
    “霸先兄，多日不見，你已攻下了建安，與我們兄弟一個立足之地。”
    華皎執著馬韁，向不遠處的霸先抱拳拱手。
    “你二人是孤的福將，孤又如何會敗，快快隨孤入城，為你二人接風洗塵。”
    子高看著城門上金色的“建安城”三個大字。
    他離開這裏的時候，這裏還是梁國的天下，而今隨大軍歸來，這裏已成了陳國的天下。
    成者王，敗者寇。
    陳蒨、華皎換上了朝服，今日是他們二人接受冊封的日子。
    氣勢恢宏的宮殿外，他二人跪在滴水簷下，嗓音尖銳的太監，念著一道聖旨。
    “念二將隨孤出征，立下不世之功，特封陳蒨為臨川王，華皎為西秦王，欽此。”
    “叩謝聖恩。”
    陳蒨華皎接下聖旨，太監挪著步子走過來，衝著他二人做了個揖。
    “兩位將軍，恭賀封王之喜，聖上在後花園備了酒席，請兩位將軍前去赴宴。”
    華皎一甩袖子，大步向後花園走去，陳蒨跟在後麵，卻顯得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