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柳君看到了最漂亮的煙火，吃到了包著硬幣的元宵。得了讓黃狗眼紅的兩個大紅包。這是柳君過得最溫暖的一個元宵節，也是他過得最清醒的一個元宵節。
    公寓的房間有限，剛好輪著每兩個人一間房。
    夜深人靜，柳君靠在秦遠塵的肩上，意外地失眠了。
    陪著他失眠的，還有秦遠塵。
    “秦遠塵，謝謝你。”
    在沉默了近半個小時後，柳君突然開口。沙啞的聲音在夜裏也不會顯得突兀，仿佛它本來就是屬於夜晚的一樣自然。
    秦遠塵撫摸柳君脊背的手一頓，然後努力在黑暗中分辨柳君的表情：“為了這頓年夜飯？”
    “嗯。遠塵，你喜歡什麼顏色？”
    “嗬嗬，這是情人間的互相了解嗎？”
    “嗯，我喜歡你的父母。我喜歡你的家。我喜歡你的世界。遠塵，沒人不羨慕這樣的生活，我也不例外。”
    秦遠塵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放軟了語調說道：“我喜歡黑色，喜歡吃紅提，不喜歡甜食，不過你的麵包我喜歡。我喜歡黑咖啡和烈酒，喜歡高又幹淨的地方，也喜歡草原這樣寬闊的地方……”
    緩慢的語調說了很長的時間，沒有得到柳君的回應，再低頭，才發現懷裏的人呼吸平穩。他用手指輕輕撫摸過去，柳君的眼睛已經閉上，細密的長睫毛掃在指腹的感覺，就像是觸摸到了一片潔白的羽絨。
    ‘你也說你‘現在’還能把他給我。那麼以後呢？’
    ‘遠塵，但願你的心沒有偏錯方向。’
    “但願……”秦遠塵低頭吻了吻柳君的嘴角，然後小心蓋上了被子，道一聲‘晚安’，相擁而眠。
    ————
    第二天秦遠塵要開會，沒有吵醒柳君，最後讓柳君跟裴書揚和洪葉飛他們一起回去。容磊有通告，搭秦遠塵的車走的，所以柳君就坐上了裴書揚的車。柳君已經做好了準備接受一個不怎麼美好的回途路程——裴總不喜歡他，他是知道的。隻是沒想到車子才發動出了小區，裴書揚就直入主題。
    “你知道遠塵用了多少錢買下你的嗎？”
    “五百萬。”
    “嗬，你對自己的身價倒是清楚。”裴書揚繼續說道：“你的資料我已經查過了，遺憾的是，你的資料跨省，這邊完全斷了個幹淨。不過你對陳傲很熟悉，熟悉到連他喜歡的店都知道。”
    柳君心頭一驚，隨後半眯了眼睛微冷了語氣：“你監視我。”
    裴書揚的表情依舊文雅如同水墨畫：“你的身份特殊，不僅是妖君，而且在進來前就得罪了大人物被抹消了資料，這樣的你被包走，你覺得忘歸會放心？妖色和媚色的前三君、妃被如果被帶出場必會有人記錄。更何況是你這樣的？”
    柳君苦笑：“是我小看了忘歸。既然你早知道我是想對陳傲不利，為什麼不在遠塵麵前揭穿我？”
    裴書揚突然笑了：“陳傲是個什麼貨色，我比你更清楚。如果說當初你是被陳傲弄進監獄的，我一點兒也不會奇怪。陳武思也有力量讓一個外地新來的人在B市完全‘失蹤’。說實話，陳傲的確是一個禍害。”
    “那你到底想做什麼？”
    “陳傲不能死。”
    “因為陳思思？”
    “沒錯。”裴書揚看了柳君一眼，然後說道：“遠塵這四年來對陳思思無微不至，商界的很多人都把他和陳家歸為一國，現在正是年檢風頭上，出不得岔子。當然，並不是說這以後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你這次沒有得手，以後也不會有機會了。柳君，重要的是未來。現在遠塵對你很好。”
    “哈。”柳君嗤笑一聲：“裴總，在你眼裏，我就是活該被你們踐踏在腳底的？甚至連路邊的流浪漢都比我來得高尚幹淨？所以我應得的所謂幸福和未來也該是卑微的，卑微到隻需要他的一點好我就該知足？卑微到做他們這對伉儷夫婦的生活調劑和泄欲工具？卑微到要對自己的仇人諂媚甚至獻身。而隻要秦總哪天玩膩了，我就活該死無葬身之地！”
    說到後來，柳君的聲音不可抑製地帶著顫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複自己憤怒的情緒，然後才用疲憊的聲音說道：“裴總既然知道我是因為陳傲進的監獄，那麼裴總也該知道。如果沒有陳傲，我現在大學畢業，會找到一份普通的工作，和普通的上班族一樣庸庸碌碌。還會有一個普通的女朋友。過著普通的生活，和你們這金燦燦的世界、和妖色那黑色地獄完全沒有交集的生活。裴總，那你告訴我，我放了陳傲，又該找誰去賠我的生活？嗯？”
    裴書揚握著方向盤的手緊到發白，最後卻閉了一下眼歎氣：“柳君，我還是那句話。未來最重要。你現在已經不是少爺了，你可以給自己一個好的未來。隻要你說出來，遠塵一定會滿足你的。”
    柳君笑了，側頭靠在車窗上。他的嘴角帶笑，眼睛卻像是在哭，而右邊眼角的那顆淚痣，就是他黑色的眼淚。
    “裴總，一個被抹消了過去的人，是沒有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