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小小少年的小小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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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的兩孩子早就不能說是孩子了,日漸增長的除了他倆爹娘臉上的褶皺溝壑還有他倆的身高體格。其中變化最大的就是李銳了。
三年的時間足以讓很多事情都改變,比如生命又比如記憶。
李銳他媽在他初二那年走了,是車禍,電視劇裏最常見的套路。由進急救室到進太平間,橫豎不過七八個小時。
現在說來似乎是尋尋常常的兩句話,但那時候對他家來說卻是一場足以翻天覆地的噩夢。
真的,就像是一場夢一樣。
明明昨天還站在自家門口一個勁兒地向李銳嘮叨,要他記著早點回家,記著中午在學校吃完午飯後要把飯兜帶回來,天氣涼了,不用他自己洗了,回家媽幫著洗,但是要防著別讓老頭子知道,不然少不了他一頓好打的。
說這話時,她半彎著腰,還鬼鬼祟祟地向門裏頭張望,生怕一個不注意老頭子就會蹦出來把她娘倆逮個正著。
李銳沒跟他媽說,他爸早出去上班了,估計正直挺挺地立某單位小區門口呢,抓不住他倆。可他看著他媽賊溜溜的眼珠子就覺著心裏暖乎乎的,真好。
因為垂下了頭,所以李銳看得格外清晰,他媽兩鬢已經全是白花花的銀絲了。
其實那時候就已經有了染發一說了,但他媽舍不得那幾個錢,說是有那些個閑錢還不如省著多買幾頓好肉,孩子正長身子呐。因為的確不是什麼大事兒,所以李銳他姐當時也沒多說什麼,這事兒就這樣擱置下來了,誰也沒再提起過。
他爸媽跟別的小同學的爸媽是不一樣的,李銳一直都知道。
他們的兩鬢更花白,雙手更粗糙,肩背上負載的更多,沉澱的也更多,臉上的皺褶都是歲月給的勳章。
他們可以給予李銳的關愛,陪伴李銳的時間比別人更少,就好像兩把缺了口鈍了邊兒的刀,再堅韌也割不斷歲月係的結。
李銳一直都知道的。
所以努力地讓自己更優秀,努力地當個讓人放心的好孩子。隻是,沒想到離別會來得這麼快,這麼讓人措手不及。
那天下午他第一次缺了課。是班主任把他叫出了教室,身後是小同學們“及時”的讀書聲,嗡嗡嗡地,震得他腦袋有些暈乎。
班主任是個三十多歲的很嚴肅的婦人,但一向對李銳關愛有加。可那天下午她顯得特別奇怪。她一直愛憐地摸著李銳的腦袋,揉亂了他軟軟的額發。小少年拔高的個頭已經高過她的肩頭了,她不得不微微抬起手肘來才能夠到他的腦袋了。
就這樣溫存了好一會兒,似是那雙溫暖的大手終於有些累了,才緩緩地落了下來,有力地握住了李銳那雙莫名地開始顫抖的手。
“老師,您是不是有什麼事兒要跟我說啊?”李銳努力地想要止住顫抖的手,努力地不讓自己笑得那麼難看。
“好孩子,你長大了,都快比老師還高了啊。。。。。。”似是感歎,一向嚴肅的老師竟一下子紅了眼眶。
心中的不安越加擴大,恐懼像潮水般湧來,李銳隻知道自己的心在砰砰亂跳,耳邊嗡嗡嗡的全是牆的另一邊小同學們的嬉笑怒罵。
“你聽老師說啊,你母親可能在路上出了點意外,待會兒你父親可能會來接你回去,有些事是要好好交代的。你先別怕也別慌,什麼事都會過去的。先回座位去把書包收拾好,然後等老師喊你,啊?”
“。。。。。。。好。”恍恍惚惚中,李銳聽見自己的聲音輕悠悠地在空氣中飄蕩著。接著他就麻木地回到了教室裏,耳邊全是同桌小女生吱吱喳喳的詢問聲。
“。。。。。。。我不知道。”李銳似是在夢遊,輕輕地回應著同學的熱情。然後又輕手輕腳地收拾起了書包。期間光是鋼筆就掉了好幾回,每次都是坐在他前麵的小胖子幫他撿起來的。他也像往常一樣輕輕地勾了勾嘴角,然後禮貌地道謝。隻是那弧度太輕太輕了,彷佛一切都隻是他自己在做夢而已,醒來以後他還躺在家裏那張鋪著白底藍花兒床單的硬板床上,腦袋下墊著的母親給他縫的小枕頭散發著陽光的味道。
如果真是一場夢,那該多好。
李銳一直等到太陽落了山也沒等來他父親。空蕩蕩的教室隻剩下他一個人了。
班主任輕輕地從門口走了進來,她輕輕地開口,把李銳從他的夢裏叫了出來。
“李銳啊,你父親剛才打電話來了,說今天晚上可能還要忙很久,你姐姐們也沒空,老師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用了,老師。我自己回去就行了,路又不遠。今天麻煩您了,我先走了。”李銳輕輕地笑著說,背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校門。
好心的老師想追上去,但一想到那孩子哭一樣的笑臉,就莫名地失去了追逐的勇氣,那孩子懂事得讓人揪心哪。隻好又返回了辦公室,再次撥響了那個不再陌生的號碼。
一路上,李銳書包裏沒套牢的鐵製飯盒乒乓作響,他還沒洗呢。
母親的話他總是記得的,不然今天晚上又要被她提著耳朵嘮叨大半夜了。真是的。李銳幸福地笑了,在夕陽下拉長的影子顯得格外虛幻。
李銳真沒騙他老師,他家離學校真的不遠,不一會兒就到了家,而今天的路好像特別短。他用力地搓了搓臉,硬是把灰白的臉蛋兒搓出了血色來,紅彤彤的,像天邊的晚霞一樣燒的火熱,笑容也一如既往的暖和。
“媽,我回來啦,開門吧!”他抬起手來像往常一樣輕輕地敲了敲門,空洞的響聲回蕩在漸冷的空氣裏。
“媽,開門啦,別鬧了。我有把飯盒帶回來哦,沒洗的!”
“媽,真的,開門啦!你知道的啊,我老是忘帶鑰匙嘛。你不開門,老爸回來又要揍我啦。”
“媽,你在家的,對吧,你總是在家等著幫我開門的啊。。。。。。。”
“媽,開門吧,求你了。。。。。。。。”
“求你了。。。。。。。。”
“媽。。。。。。。媽。。。。。。”
像是忽然被什麼抽幹了全身的力氣,李銳一下子就跌坐在地,肩上本來響得歡快的書包也滑落下來,跌破一片寂靜。
少年那纖細的手臂似乎再也無法承受那山壓似的恐懼與悲痛了,終是無力地垂了下來,慢慢地環繞成圈,抱著蜷曲的腿,痛哭出聲。。。。。。。
而他身後匆匆趕來的父親到了最後也沒敢走出來。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離兒子不遠的地方,看著兒子的微笑,看著兒子的呼喊,看著兒子的淚水,靜靜地看著。而手裏點著的大卷煙他一口也沒吸,就那樣靜靜地,燃盡了。
直到李銳哭盡了所有的氣力,蜷縮著倒在地上沉沉睡去,那個早已不再年輕的男人才慢慢地走了出來。
歲月已經帶走了他太多東西了,連他唯一的青春也在這乍涼的初秋裏消失殆盡了。
他費了好一些勁兒才將懷裏早已不再幼小的孩子抱起來,然後輕輕地抱著他進了家門,就像很多年以前,他的兒子還不會走路的時候一樣。
明天還有很多事兒要忙活要收拾呢,沒有長不大的孩子,也沒有死不了的老頭兒。這不還是一口家嗎?還是一口家啊,家。。。。。。。。。
而他靜坐的那一方土地上赫然是一片粗淺的灰和點點濡濕的印。
“靠,臭小子,臭婆娘。。。。。。。”
那天晚上直至入夜,天上的紅霞也依舊鮮豔。
而李銳也終於明白了,那終究不是一場夢。
就算是夢,這麼久了,也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