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充滿了詩情畫意的美好黃昏，李銳還是穿著他那件幹淨的的小白襯衫，戴著天天一個樣兒的溫和笑臉，規規矩矩地背著沉甸甸的小書包，悠閑地走在那段距離還蠻遠的回家路上。一路上還順便收獲了好幾個熱情大媽親切的眼神問候。
    可惜那種美好的暖色調氛圍並沒有持續太久，剛拐進一條幽暗的小巷，李銳就被人給截下了，人不多，就倆。
    “你小子就是李銳？”明顯的找茬口氣。
    “嗯，有事兒嗎？”李銳平時確實是一溫和有禮的好孩子。
    “呦，你小子就長得還不賴嘛，怎麼？得了個第一就覺得了不起了啊？”
    “沒有啊。”繼續笑著。
    “咳咳，別以為笑嘻嘻跟一娘們似的的老子就會放過你了啊，知道那天比賽上被你說哭的啊不是，是被你欺負啊也不是！哎，他媽的反正就是哭了的那小子，你知道他是誰麼？”
    “劉陽。”還是笑著。
    “哈哈，不知道了。。。。。。誒？咳咳，原來你知道啊。沒錯，那小子就是劉陽，我們大哥妹子同學的凱子，你小子活膩了是吧，敢惹我們的人？你誰啊你！”
    “李銳。”依舊微笑。
    “。。。。。。”這方已經明顯詞窮了。
    “李銳你這王八蛋，狗娘養的凱子，李銳李銳銳你他媽的！看老子不。。。。。。哎呦喂！李睿你幹嘛呀？”
    “靠，你他媽罵得夠爽啊哈？我李睿是你罵得嗎？”
    “哎，不是，我說的是李銳那個王八蛋。。。。。。哎呦！”
    “靠，你他媽的還罵？”這位已經完全暴走了。
    李睿從陰影裏咬牙切齒地蹦了出來，逆著西下的夕陽，少年那本就不夠強硬的線條在昏黃的柔光裏也變得格外柔和，比李銳高了一個頭的腦袋上還亂哄哄地翹著好幾綴明顯逆眾的頭發，再配上他那凶神惡煞的臭臉，可笑得有點可愛。
    他應該是個好狗啊不是，是好人吧，長得跟我家那天天留著哈喇子跟我搶著書包背的小賤狗長得有些神似啊。看著眼前這種莫名狀況的李銳有些哭笑不得地想到。
    “好啊，李睿你這王八蛋，老子早就瞅你不順眼了，我看你是故意要找茬的吧？看老子今天不揍得你滿地找牙！”成，這位也暴走了。
    “好啊，來呀來呀！你他媽的有種就來！看爺不一板磚拍死你丫的！”李睿這缺根筋兒的已經開始到處找板磚了——在那孕育了萬千奇跡的黃土地裏。
    李銳這會兒實在是有些不知所措了，這算那回事兒？就愣愣地杵在了那兒，還無意識地給找板磚的李睿讓了讓地兒。
    等李睿好不容易找著了一大團泥巴，收拾成形準備往那倒黴孩子臉上砸時，李銳總算是回神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咋了，鬼使神差地就紅了眼圈，還一把拽住了李睿的手，那惡心巴拉的泥巴一下子沒控製住就砸在了李銳那幹淨的白襯衫上，刺眼的很。
    安靜了，全世界都安靜了。
    李銳紅著眼眶惡狠狠卻又笑咪咪地盯著李睿看，那眼刀霹靂啪啦地飛，表情那叫一個詭異。李睿傻愣愣地張著嘴巴也盯著李銳紅彤彤的眼眶看，那眼神傻拉吧唧的愣，那叫一個可憐。另外那個小嘍囉也明顯沒回過神來，眼巴巴地瞅著李銳那被白白糟蹋了的襯衫看。
    到底還是剛上初中的孩子，那叫不出名的娃兒“哇”地叫了一聲拔腿就跑，李睿條件放射地也想跑，可手還被李銳拽著呢，雖然那孩子表情可怕了點兒，可瞅著那紅彤彤的眼眶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他小時候養過的一隻小兔子，那兔子雖然後來被他爹燉了配酒喝了，但到底是他養過的，心裏還惦念著呢。
    看著李銳那水汽朦朧的大眼睛就一下子軟了心手當下就沒敢甩，再瞅瞅那單薄的，比自己矮了整整一個頭的小身板，完了，連句髒話都不敢罵了。
    靠！
    “那啥，李。。。。。。李銳是吧，你。。。。。。你能不能把哥們手先。。。。。。先放開，咱有話說話，有屁放屁啊。。。。。。別。。。。。。別哭啊哎呦喂”李睿明顯慌了手腳了，隻好用一種小的不能再小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他媽的問得他都想哭了。
    “。。。。。。”其實李銳壓根兒沒想哭，但淚珠子就是不要錢似的地往下掉，他自個兒也沒法子。‘這會兒臉丟大發了！’這是李銳把李睿推到在地轉身往後跑後心裏唯一的想法。
    “媽呀，這算哪門子的倒黴事兒呀？爺。。。。。。爺不是來找茬的嗎？”
    李睿一屁股摔在地上，溜了一身黃澄澄的泥巴，別說哭了，他媽的他連想死的心都有了。眼瞅著太陽都要瞅不著邊兒了，李睿才哭喪著臉灰溜溜地往家走。
    當然了，回去是免不了一頓打的了，不過這回不是被他爹打，而是被他娘打了。
    靠！
    那頭李睿的爹娘好辦事兒，直接把腳下的破拖鞋一扒，往那臭小子屁股上使勁兒幾抽，完了再死揪幾下耳朵，完事兒了。晚飯時除了李睿那呲牙咧嘴的臉，一大家子還是一如既往地溫馨進餐。
    可李銳的爹就犯了難了，他瞅著兒子那明顯是打了架的慘不忍睹的白襯衫也不知該哭還是笑。
    你說，這臭小子終於開了竅了打了架了可不是一件大好事兒嘛！叫你小子整天笑眯眯的，小白襯衫穿的呦真夠斯文敗類的！你爹我這輩子都沒往身上掛過一件白布條兒哪，初識你媽時她借我抹汗的毛巾都是灰不溜秋的，小樣兒的，別以為我沒看見她兜裏那白得跟麵條似的小手絹！
    可一看兒子那紅彤彤的眼圈兒，完了！這不明顯是被人欺負慘了嘛！
    那小子從小就被他爹抽，抽得小屁股蛋兒紅得賽晚霞了都硬是沒掉一顆淚珠子，咬緊了牙關還衝旁邊看得揪心的老媽老姐咧一下小白牙，笑得咬牙切齒的，怪嚇人的。硬是唬得他爹好幾天都沒敢動他一根手指頭兒。再說現在忽然紅了眼圈可把他爹嚇得夠嗆了。
    你說自家兒子被人欺負了當爹的再怎麼狠心不也得問候聲兒必要時還得出個頭兒嘛！可你再看看李銳同誌那笑得詭異的臉，明顯是他欺負了別人啊！就算撇開這茬兒不說，李銳他爹也沒法兒開這個口啊，他這輩子追媳婦都沒這麼費過心哪！
    老爺子這頭兒還沒理出個頭緒來呢，李銳那頭就上了樓，悠悠然然地洗澡去了。靠。真他媽的呂洞賓！
    話又說回來，李銳那小子心底還真沒他臉上表現得那麼平靜。
    可誰叫他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麵癱哪，心裏再怎麼波濤澎湃臉上也還是一片春暖花開風平浪靜，盡管那花兒開得有那麼一丁點兒的詭異。
    盡管李銳心裏十分不平靜，可還真沒半點兒是為李睿那娃兒的。
    他心裏就一想法，是不是他老笑眯眯的給人感覺特好欺負啊？要不換種表達方式？
    可一想到課前課後班裏小女生不要命似的往他桌底下塞的免費零食和隔壁阿姨隔三差五地就往他家裏送的美味小蛋糕，他馬上就很沒骨氣地放棄了。還是當個笑容可掬春風滿麵的好孩子劃算啊！
    什麼？你說李睿？誰呀那是？長得像狗還跟我同名那個？
    你還別說，什麼緣分什麼念念不忘的戲碼在這崩壞的他媽的比白骨精還骨感的現實裏，連渣都不是。
    李銳那娃兒連李睿長啥樣都沒看清，當時逆光啊！你他媽的真以為那年頭打柔光的容易啊，還能感覺那人長得一狗樣兒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好伐？啊，對了，由上述情節剖析，我相信李銳也已經找到他莫名其妙地流下男兒淚的根本原因了。靠，生活還真他媽的坑爹！
    再說李睿那小子，他心底的波瀾絕對比他臉上的還要精彩得多。
    他晚上往硬邦邦的床板上一倒，死活睡不著覺，滿腦子都是黃澄澄的泥巴，攪來攪去的。為啥咧？屁股疼啊！你他媽被人用破拖鞋使勁兒抽幾下試試？那破拖鞋還是人造皮革的咧，靠，一劣質人造兔子皮比鐵皮還硬，虧得他娘還那麼寶貝，使勁兒揍完了兒子後還心疼地摸了半天——那上頭抽掉的泥巴！這年頭兒，人命如草芥啊！
    再想想李銳那紅著眼睛呲牙咧嘴的卻神似小兔兒的可怕笑臉。。。。。。完了，該不會是那兔子死不瞑目找我報仇來了吧？越想越心驚，李睿生生地就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腦袋瓜子一下子就不迷糊了，就隻剩下了一個堅定的念頭：爺以後看見那欠揍的混蛋小子一定要繞路走！
    對！繞路走！
    盡管倆人的思緒都已經往偏道兒上狂奔一千五百裏有餘了，但兩小子總算是幹了這輩子第一件心有靈犀的事兒，那就是那晚他倆都失眠了。
    於是就在這睡與不睡間，躲與不躲間，歲月又翻過了一頁，這一翻便又是三年，兩孩子竟是一麵都沒碰見過。
    沒有基情生活照過。
    這三年間，李銳與李睿都順利升上了同鎮的一間重點高中。當然了，前者是理所當然的直升，後者則是無可厚非的空降。誰讓他爹剛升做了市領導呐。
    這期間的各種精彩暫且不提，倆毛孩子的同窗生活總算是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