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的河水洶湧地從車上任何一處縫隙翻湧進來，我放開了勒住他的手，劇烈地嗆著水，看不清河底裏扭曲的景色。我喝得水越多，身體就越沉，像被人擰住了肺部，即將死在這冰涼的幻覺裏。我感覺有人在拍我的臉，拉著我的身體，用了很大的勁。
    席螢，撐住，醒醒。
    這句話就這麼流進我的體內，和這河水一起從我的口腔，鼻腔，耳蝸流進來，我確實沒聽見這個想拉我的人講話，但他的聲音確實流竄過來。我盲目地擺著手，聽見有人撞擊和費力想掙開車門的聲音。
    放開我。
    我依然在反抗他，即使我真的讓他咬牙切齒，他還是不願意放棄我。你看這個可憐的男人手忙腳亂地摸索著浮力影響下上下顛倒的車身，他扯開了方向盤，拿起方向盤狠砸車窗。車越來越往下，被河水拖下更黑暗的河底。他要往車窗裏逃出去，時間不多了，水裏的活動消耗了他太多的氧氣，他幾乎支撐不住仍扯著我的胳膊，要帶我上去。
    我在水底睜開眼，才模樣地看著他的臉，看不清表情，隻知道他的眼睛注視著我，充滿哀求。他求我不要再動，求我讓他帶上去，求我不要再開這樣的玩笑。既然這樣，卓兆遠你放開我就好了。你看我絲毫不理會你給我的曾經，這麼惡毒地想拖著你下地獄。我想現在你不肯放手是不是想起你曾經愛我的事實，為什麼要在這麼曖昧的時刻，在我決定和你一起去死的時候。
    我再一次劇烈的嗆水，這次水全部灌進我的胃部然後充盈到肺裏。他急躁地拉扯我，而我的腿被車窗旁扯散開的安全帶纏住了，我大口地灌著水，從我口腔湧出的氣泡，一個接一個的，我隻能聽到一連串的咕嚕咕嚕聲。
    他鬆開我的手，重新潛進車裏，解開我腿上的安全帶。他抓起砸碎車窗玻璃時還強留在上的的玻璃片，想要割開它，一股河水湧過來，他撞到了前窗，一大串氣泡從他嘴裏湧出來。你肯定不相信，這個時候我隻是覺得心裏越來越難受，卻沒有任何驚慌失措的舉動。我隨著這河水上下浮動，思緒沉重。無數人在我眼前走馬觀花般的出現然後消失。
    然後卓兆遠重新撲到安全帶上，用扯得，帶著越來越劇烈的動作。汽車終於充滿了水，每個角落都是流著水，我徹底昏過去的時候，卓兆遠身邊是河水卷帶過來的厚重的血腥味。我的腿上一輕，身體仿佛被巨大的浮力頂了上去。
    席螢。
    我一定聽見有人這麼說了，這怎麼會是幻覺呢。
    要是幻覺的話，那人怎麼會說，永別，我們互相詛咒地就是對方一起下地獄，怎麼會呢。
    “快，那裏有人！”
    這場在主要通道上的汽水墜水引起了後麵一家私家車的注意，他安撫好了家人，開始撥打報警電話。距離汽車落水過去一刻鍾，警車才姍姍來遲。他們同時派來了水上搜查隊，開始按照報警者說的範圍開始搜救。
    我身上穿的裙子成了救我一命的目標物，它被浮力往上拉扯著，暈開了很大範圍，引起了搜救人員的注意。等我醒來，一定感慨地是那天的河流沒有暗湧，不然也是死路一條。
    一個星期後我才從昏迷裏脫險，醫生叫席國安做好最壞的打算，因為這個叫席螢的女人，身體機能被超額度地使用，出現了衰竭的問題。一個人太久沒有在這個世界睜開眼睛，他一定會陌生再次睜眼的瞬間，因為是恐懼和不安的，仿佛是從冗長的噩夢裏好不容易清醒過來，曆經磨難。
    “螢螢，你總算醒了，爸爸很擔心你。”席國安說這話時眼角泛紅，要是他唯一的女兒不在人世，他要孤苦一生怎麼辦。隻有到了年紀的人才會明白無兒無女的痛苦，隻有時間會證明多悲哀。
    我被他握著手，為這刺目的白微微顫栗。
    “爸爸。”我重新閉上眼睛，好不容易找回我的聲帶，摩擦著發音，“卓兆遠呢，在哪裏。”
    席國安不知道怎麼說才不會傷害我，他不清楚我和卓兆遠的關係是如何的複雜，隻在組織好語言後，才輕聲地，慢慢地告訴我，“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