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我害怕見到你嗎？
    他點頭讓我跟著他上酒店的二樓。他的背影才讓我意識到溫柔的父親也垂垂老矣，所有人都會被時間抽絲剝繭地奪走一切，就像記憶中堅挺的背脊也會佝僂，就像溫柔的父親也是我曾經厭惡不得，隻稱為男人，介意叫出我和他血脈相親的代稱。
    “螢螢。”
    他叫我，然後我看到這個已經曆經過滄桑，疲憊而無奈的男人露出羞赧和疼痛的表情，他疼了15年，連帶這從下巴滑到脖子的蜈蚣刀疤，這是她在那個晚上出逃前，對床上的男女報複的一刀，她那個時候其實想殺了他，是的，她是教養甚好的女人，她驕傲，這樣赤裸直白地傷害是揭開了她的皮膚，勾勒了醜陋的圖案，讓她痛徹心扉。她不允許自己的驕傲被他這樣的踐踏，她更恨的人是他，和愛一樣的恨著。
    他見我沒反應，才不知道接下來如何的動作地僵硬著，他眼巴巴地看著我，近乎混濁的眼淚從眼眶裏緩緩地墜落。男人才要尊嚴，哪會在女人麵前哭，尤其這人是父親，頭頂天腳踩地，沒有淚腺一說，隻會流血，也不吭聲。我發覺喉嚨有些幹燥，幹幹的，火急火燎，從胃裏亂串到四肢百骸，我隻能下意識地抿著唇，咽食我口腔澀苦的唾沫。
    “我找了你15年，如果我沒有做在這裏開連鎖的決定，我這一輩子也找不到我的女兒了。”我知會了他話裏的自私，於是我問他，“你知道她死了是不是。”
    他卡住了話，麵容如同化去皮肉的骷髏。我再問他，“你是不是順著我，知道了很多。是不是什麼都知道了，你後不後悔。”
    “螢螢，是我對不起她。”
    所以呢，我要原諒你嗎。你猜我害不害怕見到你？你一定不知道，我比愛你要愛她，她就算掐死我，我也是很執著地愛著她，她鬆懈時，我會掐死她，帶著如同被她掐死的愛，一樣的愛她。你不是女人，所以你不同這感情的複雜。
    後來他說了什麼我一句也沒聽清，我組織了半天的話終於在他快要失聲痛哭的時刻，告訴他，“你回去吧。”你回去吧，這又不是遊戲，你找到我就代表遊戲結束了。她還不曾原諒你，我自然也不能。我還記得你和肖憐做/愛的醜態，我還記得你們在她的床上任意胡來，我還記得我在她眼裏一臉茫然的模樣，我自然記得當時她萬念俱灰的悲哀。她揮刀砍你，父親，那是您活該。
    他戛然而止，還是說他想過萬種可能，卻沒有思考過我會拒絕他。所以他清楚地知道我的風塵和掙紮，他有為自己養過的女兒悲哀嗎，有為自己這樣的妻離子散感到羞恥嗎。若記憶沒有偏差，他的驕傲隻是被她鎮壓，我們講小巫見大巫，因為共性太多，拙劣者被掩飾了醜陋。因為她是家庭的獨裁者，所以他的自尊一再遷就。那時或許有愛，但誰說這愛裏沒有藏著殺死對方的欲/望，這家庭本身畸形，我猜父親，你當時在別的女人身上時是不是有報複她的快/感。
    “螢螢，”他扶著椅子上的扶手，對我的背影苦苦哀求，“回到爸爸身邊好嗎。”
    我再回到任銘的酒店房間，開了電腦，點開搜索引擎，我生疏地寫著男人的名字，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尚有親人在世，自己尚可通過這工具來搜索屬於父親的榮耀。他的資料不算多，但是這些信息我整理才覺得諷刺。
    銀河有限公司董事長，喪偶，無子女。
    我等到了任銘同他女朋友吃完飯回來。他看了我一直停留的頁麵時，一愣，“你怎麼？”
    “我看到他了。他也可以一眼認出我，我臉上幾個器官是他和她一起給我的。很好認。”
    “席螢，你還好吧。”
    我關了電腦，“我突然從一個連房子都靠租的人躋身董事長千金，好，我怎麼不好。”我想父親該給她女兒的身份是什麼，私生女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