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競最近很不對勁。
    鄒麗麗看出來了，連二愣子21號染色體多一條的魏格子也看出來了。
    但是陸競是個藏不住什麼心事的人。
    鄒麗麗深諳此道，於是晃著腳等著陸競自己招。
    陸競近日也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總是在圖書館最陰暗的角落看見那個令自己念念不忘的男孩以及各式圖案詭異的白T-shirt。
    這使他有些欣喜也有些恐慌。
    陸競抱著書挑著離男孩最遠的位置坐下，其實這張桌子平時很不得寵，因為光線不好桌子又小。
    但是一直以來都是陸競視為“聖域”的角落，清靜安寧而略有些陰暗，這使陸競覺得很安全。
    就像他覺得帶著眼鏡很安全一樣。但是此時此刻，這方靜土被入侵了。
    陸競低著頭看書，卻盡量把背挺直。因為鄒麗麗說這樣會使他看起來有那麼點氣質。
    他對不遠處安靜得缺失存在感的侵入者無所了解，卻對他的侵入有種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縱容。
    陸競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在摘抄本上一筆一劃地寫上“你是誰？”，然後又神經兮兮地劃掉塗黑。
    桌子有異動，但陸競沒有抬頭
    。有兩個女孩手挽手抱著書款款而來，拂過一陣淡淡的香風落座。
    先是女孩子獨有的輕聲軟語，聽著像紗。
    緊接著有淡漠的男聲參差進來，聽在不遠處陸競的耳朵裏，像是午夜的新聞廣播，冷冷淡淡卻剛好能解寂寞。
    陸競支著下巴出神地望著落灰的書架，聽著不遠處的談話，什麼也看不下去。
    他對旁人的目光很敏感，知道有個女孩毫不避諱地瞥了他幾眼，這使他莫名緊張。
    他伸出雙手想整正鏡框，可是沒有眼鏡。
    我自己一個人坐在不討喜的座位上。
    這個意識在陸競腦海裏貿然形成然後像石猴一樣蹦跳，他覺得他不能夠再保持自然。
    把一切塞進書包，陸競像殘兵敗寇一樣準備落荒而逃。
    起身時的動作很大，書包帶子狠狠地刮過椅背，發出刺耳的聲響。
    沒有人抬起頭來看他。但是這使陸競覺得頭皮發麻，幾乎四肢僵勁動彈不得。
    從圖書館失魂落魄地跑出來，陸競徑直跑到眼鏡店配了一副眼鏡。
    他撫了撫單肩背包的肩帶，站在眼鏡店門口深深的呼出一口氣，眼前的街道車水馬龍，而他可以清晰地看見車輛帶起的煙塵，瞬息消散，心就這麼稍稍平定了一下。
    陸競覺得安全了，一切又按照他所認定的軌道勻速轉動。
    陸競走在人行道上，混在黃皮膚的人群中，覺得舒心了許多。抬手支了一下鏡框，他閃身走進一家外文書店。
    他準備買原文版的《傲慢與偏見》和《麥克白》，雖然很小的時候早已經看過了，但是這是陸競最喜歡的故事，他想好好珍藏。
    外文書店寬敞明亮，陸競慢悠悠地順著樓梯踱上去。
    各式的硬板書整整齊齊地碼在書架上，這使他覺得很滿足地吸了一口氣，指尖一一拂過，看見心儀的便輕輕地抽出來，摩挲著封皮，然後揣進懷裏。
    外文書店裏人很少，所以輕微的聲響都可以聽得很清楚。
    陸競踏上三樓時就聽見了爭吵聲。
    走近些就看見一個人高馬大的外國男子正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而站在他麵前身材嬌小的導購員小姐張著嘴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像是快要哭出來。
    陸競抱著書從旁邊走過，沒走幾步就聽見高大的外國男子氣急敗壞地吼道：“我說，我說——我需要一本書，書！懂不懂？！我現在非常需要它——《越南戰事》！就是它！《越南戰事》！你告訴我，我隻需要你告訴我它在哪兒！”
    陸競仔細一聽，覺得有些耳熟，頓了一會才發現男子講的是法語。
    他轉頭望了一眼，見導購員小姐揪著衣角，低著頭小聲啜泣。陸競不忍心，往回踱了幾步，又似乎有些害怕地停住，再皺著眉看看越哭越厲害的導購員小姐，狠狠心走上前去，解釋道：“很抱歉，先生，他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請你……”
    話還沒說完，高個兒的外國男人一把揪住陸競的胳膊，欣喜道：“哈！謝天謝地！你會講法語！那你告訴我，《越南戰事》在哪兒！”
    陸競被狠狠揪住動彈不得，覺得先前頭皮發麻的感覺又回來了，支支吾吾地問導購員小姐：“請問，嗯……《越南戰事》在哪裏能找到？”
    導購員小姐紅著眼睛，似乎還沒能夠在這樣的情況下恍過神來，陸競被男人拽著胳膊用力晃了幾下，有點頭暈腦脹，皺著眉再次開口道：“這位先生要找《越南戰事》這本書，請你帶他去找找吧。”
    見導購小姐點了點頭，陸競便費力地掰開高個子男人拽著著胳膊的手，小聲道：“她會帶你去找的，請跟著她走吧。”
    那男子跟在導購員小姐身後，還不忘轉頭對他喊道：“等我，在那兒等我，別走，就一會兒！”
    陸競看著他消失在書櫃的拐角處，逃也似的轉身就下了樓。
    陸競抱著沉甸甸四本硬板書走出外文書店時天已經有些晚了，高樓隱在霞光裏，玻璃映出天上被浸染成橙紅色的雲。
    他抬步準備快走，猛然被揪住了衣領轉過身。然後他看見那張半生不熟的臉。
    “嗨~~”來人正不知廉恥地將他拽到身前，笑著打招呼。
    陸競有些不知所措，無可奈何地看著方才大呼小叫毫無風度的高個子外國男人此時正風度翩翩地眯著眼睛看著他，帶著法國男人特有的浪漫風情。
    “我需要一個導遊……”高個子男人話鋒一轉，笑著說，“其實，我想在這裏我更需要一個朋友。”
    陸競有點臉紅，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卻見他直起身，露出一口白牙，正色道：“Andrej。Wood。很高興認識你！”
    陸競看著那雙伸到自己跟前，骨節分明的手，猶豫許久，歎了口氣握上去：“Castle。Pejics。”
    Andrej有些訝異地看著他：“你不是中國人嗎？
    陸競扶了一下鏡框：“嗯……我是。但我母親是意大利人。”
    陸競重新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九點整了。
    他被Andrej纏著去了一趟超市，順帶去了他的出租屋裏，教會了他中國的熱水器要怎麼用，還帶他去吃了一頓中餐。
    他歎口氣把包放進櫥子裏，魏格子和舍友們就嘰嘰喳喳地推開門走進來。
    “靠——你說以後我們還在係裏怎麼活？那小子就一妖孽，要不哪能來了沒幾星期就把係裏學姐學妹迷得團團轉還建立了後援隊？！”李強憤憤不平地把手機手機摔進被窩裏。
    “唉——自從他出現後，我老婆老提他。”高肅邊脫著上衣邊說話，聲音都悶在衣物裏，“這不是明擺著讓自己老公難堪麼，越想越覺得心裏就揪著不舒服。說什麼男人要大度，我類個擦，你天天在我耳根旁講別的男人有多好，有哪個老公不炸毛？！”
    魏格子坐在床沿晃著腳，轉著嘴裏的棒棒糖。
    陸競那手肘撞了撞他：“他們這是說的誰？被逼成這樣？”魏格子轉了轉眼珠子，含糊不清地答：“大一一帥哥，叫盧森來著，男女老少通殺。”
    “盧森……”陸競歪著頭默念著，覺得心裏淌過什麼東西。
    愣了愣，才搖搖頭：“不知何方神聖。”
    高肅光著上身撲過來捏他的臉：“小鏡子，那不是神聖，是妖孽，是禍害，理應除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