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很大。
    陸競抬手抹了額前的一把汗，一身粘稠，像是沾了漿糊。
    他把橫在胸前的綬帶拽在手裏揉搓成老幹媽鹹菜，越掂量越是覺得不應該。
    他伸出一根手指，反轉，指尖筆直地對著自己，開口懊惱道：“你怎麼會在這裏啊，真是活受罪…”
    前方不遠處，綠蔭蔥蔥，大一新生們撲騰著翅膀飛進來，更有學校前些日特意布置的所謂暴曬不掉色的假花夾道歡迎，幾乎閃瞎了陸競的眼，隻覺得滿目花花綠綠，一派生機勃勃。
    他閉了閉眼睛，感覺身旁一陣騷動，桌椅碰撞帶來空氣的輕微震動，再睜眼時，迎新隊伍傾巢而出，徒留他托腮坐在臨時搭建的涼棚裏發呆。
    陸競張了張嘴，撫平綬帶的褶皺，站起來，抬起腳卻又收回來，跺了跺，咬著唇又坐下來。
    這樣熱鬧而美好的景象令他卻步，有那麼點怕。
    “Castle!”人群中傳來一聲暴喝，陸競怔了一下，迅速站起，鄒麗麗衝進棚裏，一把拽住他往陽光裏拖，凶狠道：“我是讓你來當大爺的哦？給我幹活！”說完把他往花堆裏一丟，便鑽進另一個人堆中。
    陸競實在不擅長應付這樣的情況，全身緊繃像是備戰狀態，汗流浹背緊拽著綬帶的邊角，被女孩子們毫不避諱的打量逼得無處遁形，他想要抬手扶一下眼鏡，才驚覺前幾天摔碎了鏡片，隻得靦靦腆腆笑道：“Welcometo…”
    話到一半突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頓了頓，紅著臉迅速低下頭，90度鞠躬，結巴道：“歡、歡迎各位來到A大！”
    女孩子們相互以目示意，咯咯嬌笑開來，陸競抿著唇，在女孩子的簇擁之下無地自容。
    鄒麗麗適時地冒了出來，摟住陸競的胳膊，笑嘻嘻道：“哎呀，別介啊，我弟弟就是太靦腆，不善言辭，一害羞就不會講國語，大家就別取笑他啦。”
    人群裏有大膽的女孩湊上前來，挽住陸競的胳膊，仔仔細細地端詳陸競，問：“學長是混血兒？好可愛哎!就像是哈利波特小時候！”
    “嗯。。。額…是…”陸競被鄒麗麗攬住肩膀前進一步，女孩們發出更為驚喜的歎喝聲。
    鄒麗麗似乎很滿意這樣的效果，笑得像秦樓楚館裏的老鴇，道：“姑娘們以後可就有眼福了，看見沒看見沒，前麵那學長，帥吧，咱A大什麼不說，就帥哥多！來來來，跟姐姐走，走向未來美好新生活！！”
    陸競笑的嘴角略有些僵勁，被女孩們熙熙攘攘擁著往前走了好幾步，推搡中不知道被誰摸了一把臉，全身惡寒，忍不住掉頭往回走，竟差點被尾隨其後大包小包的新生親屬們累得奇高的行李砸到頭。
    心有餘悸地扶了某位老大爺腋下的電腦包，才從人群中掙紮出來，像是剛剛拍過冰紅茶的廣告，狼狽不堪。
    陸競轉身往涼棚走，路過時聽見魏格子推銷員般字正腔圓的話：“…嘿，小夥子們真是選對大學了。咱A大什麼不說，就美女多。瞧瞧，瞧見了沒，那個學姐，美女吧？果斷美女啊！我跟你介紹，那…”
    陸競覺得這三伏天莫名的有那麼點冷。
    他搖搖頭，抹了把額頭鑽進棚裏的吊扇下麵，為迎新誌願者們越發低下卻不自知的語言能力扼腕，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說白了，誰不知道你A大高校唯有一群歪瓜裂棗，瞎顯擺什麼。
    陸競喃喃：“說瞎話都不臉紅啊，這群厚臉皮的生物。”
    他抬手在鼻翼上碰了碰。
    近中午。
    太陽越發熱情洋溢，陸競在涼棚裏待了一個上午，坐的腰酸背痛腿腳痛，整理了一個早上的新生資料，外加手抽筋。
    他起身低頭把資料整好，看見一雙不染纖塵帆布鞋，鞋的主人輕微跺了跺腳。
    陸競才猛然發現原先鋪滿桌前空地的陽光都被趕走了。
    順著鞋子往上，看見結實小麥色的小腿，七分短褲，然後是白T-shirt的邊角，再來是一隻形狀詭異張狂的血紅色的眼睛。
    陸競眯著眼愣愣地與神色凶狠的紅眼睛對視良久，才恍然大悟般猛地抬頭，然後看到一張意料之外的同樣眯著眼睛的臉。
    不是很清晰，但很難令人忘懷。
    陸競的大腦回路其實和常人是有些不同的，就比如，他始終堅信如一地認為此類詭異的衣服往上應該會看到一張蓄滿絡腮胡的猥瑣的大叔臉。
    但是，認知跟他開了個玩笑，他睜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張出乎意料的臉，違和感撲麵而來以致於他像白素貞遇見照妖鏡一樣後退一步，哐當一聲磕在涼棚的支架上。
    眼前的臉越發燦爛起來，金光閃閃。
    那人終於耐不住脾性，開口道：“請問，新生手續辦理處，在哪裏？”
    陸競眨巴著眼睛，暗想此人笑起來定然很好聽，見麵前人的臉色模模糊糊似乎漸漸不鬱，慌忙道：“Pleasegoalongthisroadgettothefirstturningthenturnrightgoaheaduntilyouseethesignnexttotheteacheroffice。”
    陸競一急就會發連珠炮似的講話不加標點，甚至會忘記講國語。
    這幾乎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毛病，陸媽陸爸不當回事，興致一來還能跟著胡侃幾句，鄒麗麗那一群發小也全然不在意，就當練口語。
    可是此時，陸競緊張兮兮地捂著嘴，覺得這毛病忒丟人，半天才在麵前人皺著眉頭打量之下弱弱道：“不是…那啥…新生辦在…”
    話還沒說完，便看見麵前人開了口，視線似乎突然間清晰起來——舌尖在上下兩顎間輕快彈過，淡紅色的軟肉迅速地掠過牙齦，牙齒逆光卻白的晃眼。
    陸競在那聲異域風情萬種的“Thanks”中大腦當機，不能自已。
    第一次覺得除了陸爸陸媽的法語調情，眼前這人低緩的聲線和迷人的發音一樣讓他全身酥麻，一身雞皮疙瘩。
    鄒麗麗一手拽著個蓮霧晃悠悠踱過來，手一揚把水靈靈的蓮霧咚的砸在陸競額頭上：“看嘛看嘛？學弟孝敬的，趁著冰快啃。”
    陸競依舊雲裏霧裏，失神地望著手上鮮紅水嫩的蓮霧，水珠帶著冰涼從指尖滑過，讓他想起先前那人輕微張合的唇，猛地驚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