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隻聽門外那人輕輕歎了口氣，又接著說道：“你如此對待老夫的小家夥，未必也太粗暴了些。”
    我沒有聽錯，絕對沒有。這門外的人絕對就是那個黑胡子大漢。
    我幾乎要喊出來。
    但沒有聲音。因為，我身後的這個人絕不允許有多餘的聲音，多餘的動作。
    廟裏依舊寂靜。
    “你再不出來，老夫可就進來了。”他提高了嗓門道。
    話未落音，我就看見一個長長的影子映在廟內的地上——正對著神龕。
    三下緩慢的敲門聲響起。
    聲止。
    幾乎同時，地上多出了條影子——就在黑胡子大漢身後。
    黑胡子大漢正欲跨進門檻的腳凝在半空中。“利刃可不是好玩兒的——”黑胡子大漢沉聲道。“當然，這玩意兒說不定立馬就會要了你的命。”
    ……這聲音……是……那個站在樹梢上的人！
    “洛沙，你真的以為……”黑胡子大漢緩緩道。
    “不信，你可以試試。”
    “不必。”
    “哦？”
    “你是想要老夫立刻離開這裏？”
    “正是。”
    “若是有人非要留老夫在這裏不可呢？”
    “……”
    “你不信？”
    “是誰？”
    “你今個兒怕是看不見了。”黑胡子大漢突的一陣狂笑，如驚濤席卷四方。
    “看來，你還是適合回到地獄啊。”一股凜冽的殺氣自門外傳來。
    “洛沙！”我身後的這個人突然喊道。“收起刃。”
    隻見，那條影子立刻便撤到了另一邊，轉向黑胡子大漢道：“你運氣不錯。”
    “老夫運氣一向不錯。”
    “人僅靠運氣是活不下來的。”
    “沒有運氣，隻會死得更快。”
    “時候未到，你不該出現在這裏。”
    “事出突然。”
    “你會死的。”
    “願天保佑。”
    “神？天？黑大漢什麼時候信這些了？”
    “人總會變的。”
    “你該走了。”
    “是的。”
    我身後的這個人，突然推了我一把。
    我立馬衝出了門。“站住！”我急得大吼。“我的妹妹呢？！她在哪裏？為什麼不回答！她究竟有什麼罪！你是誰！憑什麼能這麼做！回答我——”
    黑胡子大漢背對著我，一字一頓道：“她很好。”
    “三月三，酆都，廟會。不是你叫我到這裏來找你的嗎！難道要說的隻有這三個字！”
    嗖的一聲，黑胡子大漢就不見了。真的，隻有這三個字啊……
    難道我的妹妹從此就真的離開了我所在的世界？如果不是，我要到哪裏去找她。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又是哪裏？這樣的世界要如何生存？危險，到處都是危險。朋友？敵人？這裏仿佛沒有這些。前一秒還要殺你的人突然就變成救你的人；前一秒還要置你於死地的人，下一秒就變成了同一戰線的人。
    美麗都化作猙獰，高貴都化作殘暴。
    這一切都混亂不堪。沉重的黑暗要把我壓垮，無邊的絕望引我去奈何橋旁。
    一切殺戮與鮮血都揉成泥漿，塗抹在盛開的花上。一切安寧與祥和都湊成蝴蝶飛過夢的圍牆。剩下的隻有沾滿泥漿的花朵盛開在築了圍牆的花園裏。在滿園花朵間奔跑，找不到來時路的方向，沒有善良的公主領路，隻等迷宮將走丟的孩子絞死在花中央。渾濁的花朵在嬌笑。無論用多少靈魂來滋養，牆內盛開的花朵終究隻如惡魔的微笑，帶來恐懼和絕望。
    我看見蝴蝶和花都跌進了泥塘，荷花在風中搖曳著微笑。一切都被淤泥染作黑色，隻有荷花還在風中搖動著身姿不住地微笑。你在笑什麼呢？笑故作清高的家夥終逃不過染黑的命運，還是笑他們在泥塘中掙紮的卑微模樣？或許，你在炫耀，因為你啊，能被人看見的地方依舊幹淨漂亮——一塵不染。
    我還看見，狗和貓一起在花園裏散步，沒有犬吠貓叫，沒有雞鳴狗跳。
    我還看見，肥胖的鵝煽動翅膀，想要飛到天空去與美麗的鳥兒比妖嬈；鸚鵡扯著嗓子在叫，想要和勾欄裏的女子比聲音美妙；達芙妮邁著輕盈的腳步追著阿波羅在跑；太陽和月亮攜著手從西天登場。
    我還看見……我還看見了什麼——我忘了。隻隱約感覺被投入了虛無之中，然後，一切歸於無。最後，我與虛無一同湮滅，一同存在。
    輕輕的流水聲。
    沉沉的竹板相撞的聲音。
    黃昏陽光的溫度。
    暗暗的花香。
    和著泥土的香氣，草帶來一股特殊的味道。
    一碗冒著熱氣的粥。
    我微微睜開眼，朦朦朧朧的。好不容易才適應了光線。“你醒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我定睛一看，這個坐在床沿的人正是那個在我身後的人！
    “今天是什麼日子？”我立馬坐起來問道。我但願我不要像上次那樣一睡就是半年。
    “二零一三年，三月，初四。”
    我聽了，便安心的靠在床架上，坐著，整個身子都放鬆下來。還好，還好，隻是睡了一覺。我長籲一口氣。突然，一個奇怪的景象冒出來。這家夥的衣服……也太奇怪了！我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這是在玩cosplay？”
    他輕輕地笑了。“看來，你還沒睡醒呢。說什麼胡話。”
    喂！我這是穿越了吧！我這絕對是穿越了吧！我實在是忍不住了！鎮靜，鎮靜。好，剛剛他說了這是二零一三年，這一定沒有錯的。該不會，這裏其實是在公元前？！不，不，這也不對，公元前二零一三年……“喂，我說，這裏是公元後二零一三年吧。”我幾乎是嘴角在抽抽地問。
    “才兩百年沒見漢人穿著這樣的衣服，你就被嚇到以為自己穿越了？穿越時空這種事，我反正是看不見了。”
    “那，我現在是在……”
    “酆都。”
    果然，還在這裏啊。這比突然穿越時空還恐怖。我，還在這裏，還沒有離開這裏。
    “你不記得昨晚發生的事兒了？”他略顯失望地問道。
    昨晚？黑胡子大漢？他問的是這個？
    “是有關那個黑胡子的事兒？”我試探性地問道。
    “是的。”他臉上立刻露出一絲喜色。
    “他不是走了麼。”
    “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沒有了。”
    “果然……還是……”他眼神微微的黯淡了些。
    關於昨晚，如果喜娘，木青，洛沙，黑胡子大漢……都是真實存在的話，我隻記得做了好長好長的一個夢，無頭無尾，恐懼，晦暗，還有虛無。
    他隨手捧了碗粥，給我。“趕緊趁熱喝了吧。”他說道。
    我嘴巴有些幹，喝了幾口粥過後感覺好了些。然後隨口說道：“我叫唐一笑，你叫什麼名兒啊？”
    他便伸手拿了枝毛筆和一塊木板，在上麵刷刷地寫。然後他翻過木板，我便看見，一張黏在木板上的白紙寫著“明淵”二字。
    等等，等等，我好像被帶跑話題了。於是我一口氣喝完了粥，將碗放在床頭櫃上。我正色道：“我有些問題要問。”
    “你說。”
    “第一，你這衣服穿得怎麼跟拍古裝劇似的？”
    “我們這裏本就如此，等你能走動的時候出去看看就明白了。”
    我眼睛一瞟，就看見了我自己的衣服，竟然也跟寬袖大袍無異。我掀開被子一看，這才發現，我這衣服也跟古代的無異啊！咦？這頭發是……誰的？我伸手扯了扯，立刻頭皮一陣痛。我滴個神哪！這頭發竟然是我的。這不都長發及腰了？！昨天，我的頭發還沒我一根手指長呢，今天怎麼就這樣了？！這反人類，反科學啊！
    我今後怎麼回歸社會啊！回歸不了了吧！
    “明淵！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告訴我。”我盯著他道。
    “這裏我備份了昨晚的錄像，你自己看看吧。”
    接著，在正對著我的那麵牆充當了幕布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