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冷颼颼的。
    啊，我還能感覺到冷。看來黑白無常兩兄弟還沒有要請我去閻王殿前喝茶的意思呢。
    是哪裏來的風呢？
    我睜開眼，模糊地看見一片嵌了輪明月的夜空。天還沒亮。誒？月亮怎麼自己在走？我明明沒有動，月亮怎麼會動呢。
    我迷迷糊糊地撐起了身子，低頭看了看四周。
    才明白，我正躺在一張“紅毯”上——像個用燈籠做的竹排。紅燈籠……紅燈籠，紅燈籠？！什麼叫像用紅燈籠做的，這分明就是！這什麼狀況？！我這是坐在一個用燈籠做的竹排在天空飛？！
    燈籠發出的光將我的皮膚映得鮮紅。雙手好像沾滿了罪惡。
    “唧——”
    “吱——”
    “嗡——嗡——”
    ……
    各種刺耳的聲音合成一把鐵鉤，撓著我的牙齒，劃過我的心髒，蹭著我的皮膚。聲音，尖利，微弱，飽含了對生靈的渴求。
    我意識剛清醒就聽到了這樣的聲音，不是溫柔的女人輕輕喚醒病人的低吟，不是可愛的孩子笑著撲向大病初愈的聲音，而是這尖利刺耳，仿佛要把我從一個噩夢拉入另一個噩夢的蟲音。
    有蟬，有蛐蛐，有蟋蟀，有蜜蜂，有鳥，有獵犬，有雞，有豬，有貓，有鼠，有……
    有鬼。
    我實在沒法兒知道那種怪異的聲音是什麼，對於未知的，隻能稱其為鬼。
    如果你有機會能聽見這些動物仿佛是在呻吟般一齊朝你叫，你就會明白這感覺是有多麼想讓人發瘋。
    你，大概是沒機會了，因為，這些動物沒可能同時在一個夜晚裏出現的。
    我側過身，趴在“竹排”上朝下看。
    有一群動物在地上追著竹排跑。在被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它們看來像一灘流動的淤泥，蠕動著前行。放眼望去，我所能見的林子的地麵上被這樣的黑影鋪滿，像被人攪亂的的蜘蛛網染上了墨。
    頓覺，胃裏有什麼在翻滾。
    突然，有一隻小小的黑影從地麵脫離了出來，直向我撲來。
    在月光的照射下，它的翅膀是如此的潔白美麗，散發出銀色的光。在燈籠的火光裏顯得無比妖嬈。
    近了些，我才發現，這隻鳥起碼有十個人大小。它，高貴，美麗，威嚴。如高高在上的鳳。
    為著它驚人的美麗，覺得頭有些昏沉。
    突然，一道銀光閃過，但幾乎同時被烈火包圍。然後，就有一堆被燒成焦黑的東西直直從天空墜下去，比它來時更快。
    我驚魂未定。我絕不會忘記就在剛才那一瞬所發生的事情。我不停地回想，仍難以相信那就發生在我眼前——它，突然變得麵目猙獰，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我衝來，發出錚錚銀光的尖嘴如鋼槍直刺向我。幾乎同時，一把噴湧如利劍的火燒毀了一切。
    一切都平靜得不可思議，甚至本來應有的死前的悲鳴都未曾有過。
    林子裏黑如爛泥的影兒，依舊在流動，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一匹馬，一躍到我眼前，便立即葬身火海。
    一群有如釘子般利嘴的鳥，在竹排跟前被燒成灰燼。
    一群蜜蜂，一群野雞，一隻野豬，一隊蟋蟀……
    都無一遺漏地淹沒在了烈火之中。
    要麼殺死別人，要麼殺死自己。這裏的法則好像就這麼簡單。我哪怕不知道我是落入了個什麼樣的幻境裏，我都明白了一件事——下麵這群可愛靈動的小夥伴們不是來和我交朋友的。
    是敵人，不是朋友。
    一個第一次見麵就要要你命的家夥，不是敵人而是朋友？誰知道呢。
    “我是不是該說，托你的福，我沒有被它們分食。我是不是該感謝你呢？”我盯著燈籠呆呆的，腦中隻覺得混亂。它們要殺我，竹排噴出的火便消滅它們。
    在這個充滿血腥與殺戮的世界裏幸存，我怎麼高興得起來。
    我看著我什麼也抓不到的手，軟弱無能的手，沒有任何力量的手，被還在噴湧的烈火映照下，顯出仿佛還在奔流的血沿著經脈在移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鍾，或者幾小時，我全不知道。
    竹排變得安靜下來，沒有烈火噴湧，沒有刺耳的聲音。竹排已經載著我飛過了那片遍布黑影的林子了。
    林子有多大？怎麼容得下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還是，我進入了個永遠找不到出口的迷宮。可惜，不會有個美麗的公主會拿著一卷毛線來解救我。
    風，冷颼颼的。
    我聽見，風搖動樹葉的輕響。
    除了寒冷，還有黑暗，恐懼。無邊的黑暗，無邊的恐懼。
    既然黑暗無邊，我還怕走不出嗎？既然恐懼無邊，我還恐懼什麼呢？
    我隻是靜靜地享受著這風中的寒冷，這黑夜裏的黑暗。
    “天黑了，娃娃哭著要回家。下雨了，娃娃急著找媽媽……”一首古怪的兒歌，掃去了風的聲音。
    竹排應聲飄落。
    竹排安安穩穩地停在了一片空地上。月光依舊安詳地撒在地麵。我站在竹排上，看見空地前有座破爛的廟宇。歌聲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我走近那座寺廟。
    破爛的門被拳頭大小的青銅鎖鎖著。上麵滿是灰塵。纏在鎖上的鏈子有被弄破的蜘蛛網，蜘蛛正專心致誌地修補它的網，一上一下的動著。
    我輕輕一推門，鎖就掉在地上了，由於灰塵都變作泥土的緣故，並沒發出什麼聲響。
    我走了進去。
    月光斜斜地映進來，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古怪的歌聲已經消失了。我至少聽得出來，這個唱兒歌的聲音和剛才唱戲的人一定是同一個人。是的，這一定是一個人。
    不是動物，不是敵人，也不是朋友，也不是其他的什麼東西。
    “是你？”一個讓人耳朵愉悅的聲音響起。這是唱歌的那個人。無論誰在遭受那樣的聲音刺激後，都會覺得世上再也沒有什麼音樂比這個人的聲音更動聽了。
    “是我。你認識我？”
    “曾經認識。”
    “那現在呢？”
    “誰知道呢。”
    “你也不知道？”
    “……”
    “可我不認識你。”
    “我知道。”
    “……”
    “有人來了。”
    我正要聽，立馬就被拖到了門後，手腳都被製住，嘴鼻都被捂上。
    “別動。不要呼吸。”
    突然，肩頭就被什麼咬了一口，疼得我直冒汗。然後就聽見了一隻蟲子被捏碎的聲音。
    不久，就聽見廟外傳來了一個聲音。
    “還不出來見我！”聲如洪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