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6 原形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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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敢開燈,我摸黑出了房門,一眼見大廳中竟燈如白晝,兩耳聽甄天牧竟端坐彈琴。一把冷汗抹開,我急速下樓梯近了甄天牧身,在從外頭隱隱傳來的槍聲中扯著他胳膊道:「小牧,快跟我走!」
甄天牧側頭仰視我,微微一笑:「來,坐我旁邊。」
我頭皮發麻:「不管你想搞什麼花樣,現在可不是鬧著玩的……」
說話間,我卻在他平靜如水的注視下,身不由己坐了下去。
甄天牧十指遊走於黑白之上,如行雲流水,整個人似完全陷入了音符的海洋中,隨著節奏前俯後仰,長長的睫毛在陰影下輕顫,蝶翼般唯美。也許你無法相信,看著那樣的甄天牧,我很安心,甚至少了幾分原本盈滿心頭的草木皆兵。
一曲《愛之夢》接近尾聲時,大門一聲巨響,甄天牧雙手突然變得激越無章,十指彈跳,琴魂張揚,如刀光,似劍影,黑白鍵成了殺人的利器。我安坐於旁,靜靜地凝視著他的側臉,感受這番波穀浪尖,地獄天堂,在周遭血光四濺,慘叫不絕的殺戮中,竟生出一股重生之感——這久違的感覺。
末了,血腥中深吸口氣,我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柔聲道:「剛才我若是跑了,死在這大廳裏的,就不隻是他們了。」
甄天牧也沒看四周橫七豎八的屍體,扭頭在我耳畔輕道:「若剛才你跑了,饗廿也就不是饗廿了。」
我與他對視片刻,雙雙心領神會地笑,越過這一室狼藉往外走,一路親密耳語。
話雖如此,我猶後怕。照方才的情形,那架三角鋼琴並非常物,琴鍵不僅與小木槌相連,還與子彈發射器的控製開關相接,隻要打開機關,這架能夠演奏浪漫夜曲的樂器,立刻就能搖身一變,成為一台殺人不眨眼的機器。鋼琴前麵那麵龐大的落地鏡,便是甄天牧百發百中的保障。
一出門口,滿院七七八八的死屍倒還可忍,撞見的活人卻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幹笑一聲:「戴警官,我們真的很有緣。」
戴伊沒搭理我,冷靜地望著我身邊那位:「你沒事吧?」
甄天牧微笑:「若不能自保,我就不能讓饗廿站著走出我家門了。」
我心中一熱,掃了眼眼前密密麻麻一片荷槍實彈的警察,脫口而出:「戴警官,現在是殺手闖進甄家,您怎可揪著受害者不放,反倒便宜了縱人行凶者?作為小牧朋友,您莫要做出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戴伊果然被激怒:「你放屁!」
我頗得意,甄天牧有些無奈地嗔了我一眼,卻毫無殺傷力。她深吸了口氣,語氣微緩:「小牧,這姓饗的一進你們甄家,後麵就巴巴來了群殺手,此人不幹淨,你為何就是不聽我勸?」
甄天牧淡然道:「謝謝你的關心,大伊,我心中有數。不過,文廣區警署離此地車程20分鍾,你何以能在短短數分鍾內帶人趕到?」
戴伊臉色一白,橘黃色燈光下看去煞是賞心悅目,我幸災樂禍一笑:「戴警官,時候不早了,您要不先把殘餘分子帶回警局,讓小牧還能補個覺?方才,他可很是辛苦了一番。」
我故意把話說的曖昧,甄天牧故意沒有表態,戴伊黑著臉冷哼,領著一群手下進了大廳,不多時押活人抬死人地出去了。我在旁看得愉快,大概戴伊怎麼也沒想到原本派來監視我的警界精英,會成了收拾幫派火拚殘局的蟹將蝦兵。
我拍拍甄天牧瘦削的肩膀,溫柔地笑:「累麼?要不要我幫你放洗澡水?」
我知一個外人不便過問甄家幫內事務,便刻意對方才殺手的身份隻字不問,而是半真半假扮演我完美戀人的角色。須知不是每一部戰爭片都是從頭到尾的槍林彈雨,偶爾用溫情戲碼作為調和劑,勝過千軍萬馬的戰鬥力。
甄天牧果然吃這一套,回握我手,目光含情:「你也累了,而且方才受了驚,須好好休息。你先回去睡吧,我早上去找你。」
說完在我額頭輕輕一吻。
我頭腦一熱,抓過他肩欲進一步,忽然醒悟甄天牧真不是個吃素的,看上去慈眉善目弱不禁風,方才殺起人來可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心一凜,手一頓,人已走。我望了望他孱弱背影,重重歎口氣,第一次對他覺得猶豫。
早上醒來,甄家菲傭已在床頭備好早餐,想是甄家兩位少爺平時忙的沒時間吃早點,單為客人準備一桌又太冷清。
不料菲傭恭聲道:「這是二少爺特意讓廚房備下的二人份,專與先生共用,二少爺一會就到,請先生稍等。」
說完躬身出門,留我一個目瞪口呆。這甄家二少,比我想象的棘手多了,難不成我這滾過百草叢的,是遇到掠過萬花叢的了?
心正暗驚,門被推開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誰。甄天牧不急不緩走近,依舊是萬年不變的清涼聲音:「早。」
不知為何,看他那張羞澀含笑的臉,我想到的竟不是含著露珠怯怯低頭的梨花,而是撕咬屍體血液四濺的食人花,生生打了個寒戰。當他經過牆上那幅《手拿長笛唱歌的男孩》時,我想起自己在文氏廣告公司時見過照片,借機笑道:「沒想到甄家也喜歡荷蘭畫派,這幅弗朗斯_哈爾斯,莫不是真品吧?」
他駐足,順著我手指一回頭,又對我微笑:「是啊。掛在柏林國立博物館那幅才是贗品。」
轉眼間他已經過來,在我床頭坐下,動作不可不謂儒雅。我卻咽了口唾沫,危機感愈發濃重:「是你大哥的傑作嗎?」
我深知自己越界了,可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背水一戰。
甄天牧竟很誠實:「不錯。大哥喜愛藝術,也欣賞有才華的藝術家。甄家在九台有一間畫廊,要不要我帶你去看看?」
我想起他曾說自己獲過建築設計的獎,隨口道:「裏麵有你畫的嗎?要有我就去。」
他放下剛拿起的刀叉,笑容有些羞澀:「建築設計圖跟藝術畫是不一樣的。況且我學設計時,大哥並不是很待見。」
語氣平和,聽不出悵惘或憤恨,可越是這樣,我越能嗅出這個人身上的危險氣息。愣怔間,忽聽他道:「這道Jajecznica是波蘭早餐的經典,裏麵有生菜和黃瓜,不算完全的西餐。」
我慌忙一笑:「我好像沒說過不喜歡西餐。小牧,你真細心。」
他頷首拿叉,竟戳了塊雞蛋到我嘴邊,見我怔忡,微微彎起唇角:「我讓人在雞蛋裏加了西芹,很清香的。」
不忍再拂他意,我張嘴咬了一口,正自咀嚼,忽見他似笑非笑盯著我,手中刀叉未動,臉上神情,那叫一個玩味!
我有些氣悶,雖然我不是食不發聲,卻還算得上文雅,從來沒有人這樣看過我吃飯。一時衝動,我說了句令我後悔終生的話:「看什麼?莫非你不想吃這波蘭菜,想吃了我?」
下一刻,我一失言成千古恨,落入了甄天牧魔掌。密不透風的濕吻,惹來了鋪天蓋地的情|欲,意亂神迷的肢體糾纏間,一個不小心,我這一生中第一次被人上了。
還是被我都還沒揩到他油水的甄天牧。
事後,我做過無數次反思,最終的結論隻有一個——甄天牧是披著羊皮的狼,而且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你可以吃飽喝足後提槍上陣與一頭飽狼搏鬥,卻決不能腹中空空還赤手空拳向一頭餓狼挑釁。
在我蜷在被窩裏咬牙的時間裏,甄天牧重將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爾後晃著一副弱柳扶風小身杆,坐回我床頭,將微涼的手伸進我後頸輕撫,平靜地說:「饗廿,你是喜歡我的,對吧?」
我一麵掉著雞皮疙瘩,一麵咬牙切齒:「人都讓你吃幹抹淨了,你還想怎樣?」
他似歎了口氣,幽幽道:「我馬上要飛去台灣收賬,至少一個禮拜不能見到你了。」
聽著他哀怨的聲音,我心軟了些,慢慢爬起來,對他扯出個笑:「你若真舍不得我,可以帶我一起去。」
連失身都認了,還怕他明槍暗箭把我給宰了?
甄天牧幼稚園小朋友般眨眨眼:「好啊,我跟大哥說一聲,準成。」
他說完就當著我麵打電話,君子得不行。我這小人暗暗腹誹他大哥早些栽人手裏,我便不必再委身侍人。待他掛了電話喜形於色對我說行,我揉揉額角道:「方才一時衝動,忘了跟老板請假這一條。我等會兒先回趟公司,你在家等我,如何?」
其實請假打個電話就好,甄天牧卻欣然應允,我洗洗幹淨打理整齊,直接奔若易總部麵見桑董。桑若易果然守信,一聽我順利取得了甄家信任——當然,沒臉提被甄天牧吃了這一茬——一張臉笑成了一朵出水芙蓉,別墅車庫的鑰匙也扔了過來,這下我算是齊備了,隨時可以入住。
轉身欲走,又被叫住:「這次台灣之行,我給你派個人跟著。」
我微愣,試探著道:「不必如此麻煩吧?」
桑若易還是看似柔和實則深沉的笑意,俊臉上水麵花瓣似的漾啊漾:「帶上罷,關鍵時刻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