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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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白玉堂一路疾行,日夜兼程,很快到了家。他遠遠看見唐鳩帶著雲瑞坐在平時練劍的那棵桃樹下,便放緩了步子,慢慢走過去,此時才覺得有些悶氣,想是強行使用未能控製功力的弊病吧。
唐鳩正對著眼前地麵出神,不知在想著什麼。白雲瑞年紀雖小,卻不哭不鬧,頗為安靜,隻是偶爾東瞧西望。
恰巧,白雲瑞一次轉頭,看見一個熟悉的白色身影,認出是自家爹爹,連忙扯了扯唐鳩的衣角,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娘,爹回來了!”說完邁著小小的腳步跌跌撞撞地向白玉堂跑去。
唐鳩一聽白雲瑞的話,臉上顯出哀愁悲涼,又立刻被喜悅掩藏。她起身理發整妝完畢,方迎了上去。
白雲瑞牽住白玉堂衣襟,得意洋洋地挺著胸仰起頭——終於能挨著爹爹了。
唐鳩看在眼裏,既有些嫉妒,又暗想:果然……
白玉堂細細打量了唐鳩一番,見她安然無恙,心中略有疑惑,取了鬥篷拿在手裏,正想說話,覺察白雲瑞牽著他衣襟的手微微使力,似乎有事,便低了頭,看向白雲瑞。
白雲瑞一臉討好:“爹,我幫你。”
白玉堂瞧著白雲瑞的小胳膊小腿,心中啞然失笑,眼神微微溫和,道:“不必。”
白雲瑞頓時垮了臉,沒精打采地。
白玉堂不去理會,對唐鳩道:“你——還好?”
唐鳩款款一笑:“這個自然。”
白玉堂眉頭微蹙,雖心裏關切,卻慣於冷情,也不好再繼續問。
唐鳩抬頭望天一眼,見將至午時,懊惱道:“我去做飯。”
發現唐鳩似乎在逃避什麼,白玉堂眼底浮現一抹深思。
用過飯,白玉堂到底放不下心,等唐鳩收拾好,便要和她談談。
白玉堂剛要開口,唐鳩“哎呀”一聲,道:“差點忘了。”去取了些東西用布包好,不教白玉堂看見,又道,“我去去便回。”帶著小包出了門。
白玉堂不知唐鳩是想故意避開,還是真的忽然記起事情。不過即便是真的有事,想避開問題也定是如此行事原因之一。看著依舊跟在身邊,死死抓著自己衣襟不放的白雲瑞,白玉堂默默歎了口氣。他現在的功力,可以模模糊z糊感知到唐鳩大概在做什麼,然而既然唐鳩不想讓他知道,他還是不知道吧。
唐鳩回來得很快。她手裏捧著一個壇子,衣裝如去時一般幹淨,隻在偏後一角,沾了些汙跡,還染上些許梨花香氣,味道極淡,卻瞞不過白玉堂。
這壇子應當是埋在地下的才取出來的。雖然唐鳩已經仔細清理過壇上痕跡,上麵仍殘留著泥土氣息。
唐鳩小心翼翼地把壇子放在桌上,進了裏屋,這次是拿出一個錦盒,同樣輕輕放在桌上。
白玉堂隱約猜到了一些,並不做聲,但看唐鳩動作。
唐鳩打開錦盒,裏盛晶瑩玉製酒具一套,僅僅簡單的一壺、一盤、兩杯,比平常酒家所用略大,看來光滑溫潤,不見瑕疵,當是難得珍品。她取出酒具安置好,接著拍開壇子封口,一陣酒香傳來,白玉堂嗅著這香,心道果然如此。
唐鳩偷眼去瞧白玉堂反應,見他閉上雙眼,有微醺之意,竊喜之時不忘斟滿白玉堂麵前玉杯。
玉製白杯裏漾著鮮紅酒液,煞是誘人。白玉堂端起玉杯一飲而盡,放下後半是遺憾半是滿足道:“可惜欠了些時日。”
唐鳩釀這酒用的都是上佳材料,才能一兩年便顯美酒本色,然而時日沉澱終非人力所能及。若是常人,未必能分辨出,自然,這酒也不是旁人喝得到的。而喝得到的白玉堂,浸淫酒中之道已久,一杯便嚐出其中缺憾。
唐鳩笑道:“自從移居此地,或有閑時,我便釀這酒,現在已是不少。你若更愛陳酒,多存它們些日子即是。”
白玉堂不可置否,見隻有自己眼前杯中有酒,道:“不與五爺共飲?”
唐鳩又給白玉堂斟了一杯,方低了聲道:“此酒可喚作女兒紅。”
白玉堂恍然大悟,又直覺唐鳩仍在隱瞞什麼,胸懷不暢,飲盡杯中酒後,止了唐鳩填酒動作,提了酒壇就往外走,見唐鳩手足無措的樣子,還是道了一句:“有酒豈能無劍?”
這算是解釋,唐鳩安了心。
白雲瑞一直安靜呆在白玉堂身邊,白玉堂起身一走,白雲瑞就想跟上,無奈人小腿短,幾步便被白玉堂甩開,又被唐鳩攔下,隻好蹲在門邊,眼巴巴地望向白玉堂那邊。
白玉堂到了桃樹邊,一眼掃過地麵,隨意挑了個位置坐下,就抱著酒壇大喝起來。
一壇酒竭盡,白玉堂豪情雲生,將酒壇往空中一扔,握住畫影,內力一吐,堅韌的天蠶絲便崩碎開來。劍柄在手中輕巧一轉,畫影斬向掉下的酒壇,鋒芒過後,一絲聲音也不露,酒壇切口平滑光整,裂成相等兩半。
趁著點點酒意,白玉堂舞起劍來。
其勢如奔雷,其行若流風。
舞過一場劍,白玉堂但覺渾身說不出的暢快,從此天高地廣,不由一聲長嘯,朗然道:“好酒,好劍!”
白雲瑞看不大懂,隻覺得這樣很好,心中想著:以後一定要像爹一樣。
唐鳩站在白雲瑞身後,大半個身子隱在門後,看了白玉堂舞劍,又聽見白玉堂長嘯,忽然就咬緊嘴唇,落下淚珠。臉上一濕,唐鳩回過神,慌忙擦去淚痕,怕白玉堂看出端倪,特地進屋在銅鏡前照了照,才又掛起笑容,朝站在桃樹下若有所思的白玉堂走去。
白雲瑞一看,也要跟去,唐鳩輕輕拍了拍白雲瑞的肩膀,道:“雲瑞,娘有事要跟你爹說,乖乖地去睡覺,好不好?”
白雲瑞極不情願,卻莫名覺得不該拒絕,便嘟著嘴點了點頭,跑去裏屋。
見白玉堂倒握畫影,盯著劍尖出神,唐鳩輕聲問:“玉堂,你在想什麼?”
白玉堂將畫影隨手插進地裏,道:“沒什麼。”
唐鳩幾番躊躇,道:“我有話想與你說。”
白玉堂挑起眉,疑惑地看著唐鳩。
“我們坐下說?”
兩人挨在一處坐下。
唐鳩想了想,試探地將頭靠在白玉堂肩上。
白玉堂微微驚愕,片刻後伸手攬住唐鳩。
唐鳩笑了,純粹地,真心地,不像以前或多或少有些許不安。
她道:“我很開心。”
“很開心。”
“真的很開心。”
白玉堂沒有半點不耐煩,靜靜聽她說著。
唐鳩便從她與白玉堂初見說起,到今日結束。
她隻說她的驚喜、她的期待、她的甜蜜,好似那些痛苦、失落、心酸根本不存在。
她始終不肯讓一切不美好的出現在白玉堂麵前,如同她隻讓白玉堂看見自己的笑容。
白玉堂未必不知道她暗地裏的眼淚,可即使是自欺欺人,她也絕不肯放棄自己的堅持。
這就是唐鳩。
這就是唐鳩愛一個人的方式。
像所有的女人一樣,卻又截然不同。
夕陽西下。
唐鳩望了望天空,心底默默歎了一口氣,道:“玉堂,我想求你一件事。”
白玉堂有些奇怪,卻沒有拒絕:“盡管說。”
唐鳩扯開話題,道:“釀的酒都埋在屋後不遠的梨樹下,俱是雙數。你想喝時,去取就是。”
白玉堂略帶疑惑地看著唐鳩,她這話聽起來大是不妙。
唐鳩仰起頭,定定地看著白玉堂,像是要把他刻進心裏。
過了一陣,唐鳩驀地直起身子,咳了幾聲,唇邊溢出黑血。
白玉堂眼裏閃過一絲驚亂,抱住唐鳩,急問:“解藥在哪?”
唐鳩輕輕搖了搖頭。
——我求你,不要救我。
白玉堂看出了唐鳩的意思,張張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為什麼?
這樣就很好。
在你眼中,我始終是最美的樣子。
我曾經希望你記得我,永遠也不要忘記。
可是現在,我隻希望,你忘了我,千萬不要記得。
這輩子,我有過很多不快活的事情,也有過很多快活的事情。這樣的一生,縱然短暫了些,又有什麼可遺憾的呢?
唐鳩釋懷地笑了,言語的溫柔中盡是堅定:“玉堂,你回去吧,我想留在這裏。”
白玉堂默然,對唐鳩懇求的眼神卻怎麼也拒絕不了,怕驚嚇到唐鳩般,輕聲道:“好。”
唐鳩緩緩闔上雙眼,唇邊猶自殘留一抹滿足的笑。
玉堂,你便是我唐鳩的歸宿。
此生最有幸的,是在你的懷中安去。
已是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