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拭劍，是每個想要活得長久的江湖人必做的一件事。
    現在，展昭就在做這件事。
    他擦的極認真，比麵對他的任何一個敵人都要認真。擦的卻不是巨闕，而是純白的劍鞘。
    劍可以無鞘，但是劍鞘卻不能無劍。無劍的劍鞘，還是劍鞘嗎？無劍的劍鞘，還值得展昭——江湖的“南俠”、朝廷的“禦貓”如此專注地擦拭嗎？
    不管它值不值得，展昭的確這樣做了，甚至差點因為過分投注心神錯過了門外的動靜。
    站在外麵的人無疑有備而來。他敲門的節奏很有規律，手敲擊時很穩，呼吸輕緩。開始沒有注意到他的腳步聲，直到他在門口不遠才驚覺，雖然那人故意停在門口，應當是友非敵，展昭還是為自己的輕忽出了一身冷汗。
    愛劍之人，視劍為己，亦視劍為信念。拭劍，便如同供奉自己的信仰。所以展昭做了一件相當失禮的事——他不緊不慢地將不屬於他的劍鞘擦拭完最後一遍，又細細打量，滿意地將劍鞘包好係在背後，這才把一旁的巨闕拿在手裏，去為外麵的人開門。
    有敵意！但既不是四鼠，也不是襄陽王派來的人。如果是他們，必定會迫不及待闖進來。可不是他們，又會是誰？
    展昭腦海裏轉過好些個念頭，腳下手下也不慢，開門的瞬間，展昭渾身暗暗繃緊，內力蓄勢待發，外麵的人若有異動，展昭將第一時刻以雷霆手段製服。
    門開了，敵意越發明顯，外麵的人卻沒有動作。
    來人身高與展昭相仿，卻更瘦一些，著一身行走江湖常見的布衫，長相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這是一個很不起眼的人，也是一個很難讓人記住的人。有這種特點的人，都很有可能有特殊的身份。
    很明顯，這個人就是有特殊身份的人。他手裏提著劍——一柄斑駁黯淡的劍。按理說，無論一個人多麼普通，隻要他手上有劍，就會不自覺激起他人的防備，這就是江湖。這個人卻不然。明明他帶著一件致命的武器，然而看到他的人總會莫名忽視。忽視致命的武器，半條命就交給了別人，更遑論此人並不像是個好相與的。
    皇家果然莫測，竟能培養出此種人物。展昭默默感歎。他已經認出來人，正是開封府見過的那位。
    “展大人安好啊。”黑影開口道。
    就連聲音都普普通通，除了語氣中那絲諷刺。
    “請進。”展昭側過身子，讓黑影進門。
    就在展昭背對黑影時，身後殺意驟起，展昭握緊了巨闕。
    直到展昭關好門，走到桌旁坐下，黑影都沒有出手，卻道：“展大人就不怕……”將劍擺在桌上，其意不言而喻。
    “展某有什麼好怕的？”展昭放下巨闕，直視黑影，“你殺不了我。”
    “好大的口氣！”黑影怒氣勃發，摸上了自己的劍。
    “彼此，彼此。”展昭搭在巨闕上的手不曾離開。從不小視任何人，這是他行走江湖多年，仍活得好好的經驗。
    “哼，我可不是來找你做無謂的口舌之爭的。”
    “有何要事，展某洗耳恭聽。”
    黑影從懷裏掏出一封密信遞來，展昭微笑著伸手去接。不出所料，黑影暗中發力，一陣陣巧勁從信上傳過來：“展大人可要接好了。這信要是損著半分，誤了官家的大事……”黑影低笑兩聲，“可是欺君之罪啊。”
    展昭神色不變，以巧妙方法將勁力一一化解，接過信：“兄台的傳信之恩真是令展某‘感激不盡’。”泥人也有三分火氣，何況展昭？
    黑影此時卻是麵無表情，莫說殺意，連敵意也難以再感覺到。好厲害的手段！這才是他的本來麵目吧？若不是他失了平常心，憑展昭的敏銳都未必能即刻覺察。
    “信已送到。”黑影說罷直接省了告別便要離開，展昭不好失了禮節，起身相送。
    走到門口，黑影停了下來，輕笑：“展大人背的是什麼東西，這麼寶貝？”
    展昭抽身要退，卻覺背後寒氣逼迫，忙拔劍反手一架。
    黑影的劍斜撞在巨闕上，才觸即收。一擊不成，黑影便住了手：“看來果然是好寶貝，展大人如此在意。”
    展昭冷下臉：“展某的事情，不勞閣下關心。”
    “展大人這般緊張，莫不是因為這東西不是你的？”黑影將劍回鞘，斂去方才的鋒芒。
    “是不是展某的，閣下未必知道。然而展某知道，絕不是閣下的。”
    黑影頓時噎住，臉色難看，不一會兒卻像是想到了什麼，道：“自然不是我的。不過，我猜來取它的主人家也不遠了。”
    “在那之前，它就是展某的。”展昭下了逐客令，“請！”
    “展大人真是客氣！”黑影手按在劍上，似乎隨時可能暴起發難，“不妨再大方一些，讓在下開開眼界。”
    展昭劍指黑影，沉聲道：“閣下想試試巨闕利否？”
    “不如畫影。”說這話時，黑影已繞到展昭側麵，劍光森寒，招招不離展昭後背。
    展昭本不欲惹事，畢竟現在是在襄陽王的地盤上，鬧出動靜怕是不僅會打草驚蛇，還會將自己陷進去。隻是黑影欺人太甚，他若不做反擊，倒是叫此人小瞧了。
    兩人都心藏忌憚，出手時便各自有了分寸，內力幾乎不動用。即便如此，打起來依舊險象環生。
    黑影自不必說，暗衛之道，與刺客之道相仿，取的是舍生、博死。
    刺客之劍，藏於鞘中至危，乍出鞘時最利。
    是以黑影劍出便回。
    展昭看似溫和，從他的步步處境卻能看出他也不是好惹的。無論是江湖上得了分量不輕的“南俠”名號，還是後來入了朝廷被江湖中人視作叛徒小人，抑或是在開封府任職後。
    有的時候，不殺人比殺人更難。
    黑影雖並非要置展昭於死地，可若有機會，也絕不會放過。
    展昭要做的，就是不給黑影這個機會。如此，黑影必然自退。
    過了三十餘招，黑影攻勢漸緩。他素來是是速戰速決，往往第一劍即可解決對手，哪怕對手武功勝他一籌。這般僵持，便顯出不足來。
    展昭為求穩妥，本要再拖一段時間，忽然聽見樓下腳步聲匆匆，又夾雜韓彰的大嗓門，心道來了，看黑影臉上露出喜色，再不遲疑，將劍勢展開，迫得黑影連連退守。
    客棧的房間不大，黑影退得幾步，就要抵攏牆邊。奇怪的是黑影看似不得不退，卻毫無緊張顏色，展昭便暗自留了份心思。
    一步。
    就是此刻！
    黑影腳在牆根處猛地一蹬，身迅如其劍飛射向展昭。展昭雖早做了防備，仍措手不及，隻擋住了接連而來兩劍中的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