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依舊當空照，禦天祁的心中卻未有如此的明亮。
    為何身在皇族，是他出身便有的無奈。
    宮廷，可以把人的心絞碎，朝堂，可以把人的神憔悴。
    何時不曾想過，若他隻不過是一介平民，是否就能奔跑在綠樹紅花叢中，放肆地笑。
    也做過這樣的夢，一個不大的家，隻是普通的務農為生，晨起頂著明媚陽光，入夜伴著閃爍星光。
    哪像如今——
    滿眼，隻看得到狂風暴雨，滿心，見不到一絲藍天碧日。
    養心殿門外，一身影在探頭探腦。
    看到禦天祁，黑夜中的雙眼越發善良，高興地衝他揮揮手。
    禦天祁含笑快步走去。
    還是有一絲藍天的吧？
    從十歲起，那個娃娃成了他心中的唯一一處淨土。
    “哥哥。”
    禦天劍連忙撲到禦天祁懷中，雙手緊緊纏著人家的腰。
    禦天祁撫著他僅著單衣的後背，皺眉。
    “怎麼穿的那麼少？”
    “醒來沒看見哥哥，就想到哥哥可能來這裏，便趕來了。”
    禦天祁把頭埋到哥哥懷裏。
    果然瞞不住聰明的哥哥。
    “嗬嗬，明明很怕來這裏，卻為了哥哥趕來，謝謝劍兒。”
    將外衣脫下覆在他身上：“咱們回去吧。”
    “嗯。”
    雖應聲，但就是不放開抱著哥哥腰的手，禦天祁隻好攬著他走。
    哥哥的衣服不斷向他傳遞著溫暖。
    從小到大，哥哥是他的天。
    他是哥哥帶大的，但哥哥是最得寵的皇子，不能時時伴在他身邊。
    哥哥不在的時候，別的皇子就會欺負我嘲笑他，說他是野種是賤種，丫環侍從也陽奉陰違，對他不理不睬。
    他從別人的隻言片語中明白，他不是皇帝的兒子，他是妃子與人私通生下的賤種。
    皇帝給他賜了名，卻不賦他禦天這個姓，因為他不配，而他的名叫賤。
    賤，隻是這麼個字，完全體現出皇帝對他的厭惡，隻是哥哥喜歡他，所以他才活下來。
    而這個字，也仿佛是默許所有人對他的打罵踐踏。
    “賤種，賤種，賤種！”
    大皇子特別喜歡領著一群人拿泥塊砸他，砸得他四處逃竄，然後哈哈大笑。
    他知道哥哥會很傷心，所以都不敢讓哥哥看到他滿身泥土，都是在哥哥回來前把換好幹淨的衣服，然後偷偷地把髒衣服洗掉，因為丫環們是不會給他洗衣服的。
    但冬天，凍得小手通紅就著好不容易打上來的一點水搓洗著衣服的時候，也會忍不住哭起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必須承受這些，他並沒有錯。
    晚上哥哥陪著他吃飯，給他夾菜喂飯的時候，他又覺得，或許這是他擁有這麼好的哥哥的代價。
    如果是這樣，他願意承受，因為他不想失去哥哥。
    偷偷洗衣服的事終於還是被突然早歸的哥哥撞見了，一直被欺負這件事也瞞不住了，哥哥一氣之下殿內所有丫環侍從都杖打三十，然後換了所有的侍從丫環。
    哥哥抱著他，對他說。
    “劍兒的名字不是低賤的‘賤’，哥哥給劍兒起名‘劍’，一把劍的劍。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隻有經過千錘百煉，才能成為一把好劍。所以不要害怕磨難，它不是傷害劍兒，他是在鑄就劍兒這把好劍。”
    他知道，皇帝賜的名誰也沒膽更改，而哥哥沒改音隻改了字已是最大的限度。
    但他喜歡哥哥給的寓意，他能成為一把鋒利的寶劍，保護他的哥哥。
    長大後，哥哥送給了他一把樸素，卻無比鋒利的重劍。
    從此，隻有兩件事能給他安全感，這把劍，和哥哥身上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