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個人是噩鬼的話，那他對他所表現出來的恨意就說的通了。
    噩影立在紛飛的紅葉之中，帽簷陰影沉沉覆住眉眼，下一瞬，那雙狹長的眸子凶光乍綻，戾氣刺骨，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
    可這抹洶湧的恨意僅僅迸發片刻，便被他強行壓回眼底，身形微動，整個人便如同融入秋風的暗影，瞬間虛化虛無，徹底消失在茫茫楓林之間，不留半點魔氣餘痕。
    幾人都沒去追的打算，楊戩低下頭想了些什麼，轉回身去看梵華。
    風停葉落，楓林重歸靜謐。楊戩垂眸佇立，長睫掩去眼底流轉的深思，似在複盤方才的對峙，又似在斟酌紛繁過往。片刻後，他抬眸，轉頭望向身側的梵華。
    可梵華並未主動與他言語。在楊戩目光落來的刹那，他恰好側身，視線越過眾人，靜靜落在末尾的文非滅身上。
    文非滅一身素灰長袍，眉眼溫潤，見梵華望來，唇角微微上揚，漾開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看似坦蕩無害，實則眼底藏著深淺莫測的玩味與算計。
    酒樓掌櫃見方才離去的幾人去而複返，眼底掠過一抹明顯的驚訝，卻深諳察言觀色之道，分寸極佳，未曾多問半句閑話，隻悄悄抬眼打量幾人氣質模樣。
    這一行人氣質反差極為鮮明。唯獨那名長相中性俊美、一身灰衣的男子，始終掛著一成不變的溫和笑意，溫潤親和。其餘二人皆是一身清冷淡漠，周身氣場疏離凜冽。
    尤其是梵華，身姿挺拔，氣韻矜貴天成，自帶俯瞰眾生的上位底蘊，比旁人更顯成熟厚重。
    掌櫃臉上立刻堆起極盡熱忱的笑意，快步上前躬身引路：“喲！不過轉瞬功夫便再見幾位貴人，快快上樓，還是先前那間雅間，早已為各位備好。”
    梵華的目光輕輕落在緊緊跟隨著楊戩的孩童小絕身上。
    小絕天生靈覺敏銳，感知力遠超尋常孩童。梵華的視線才剛剛落至他身上，那雙澄澈又妖異的血紅眸子便驟然抬起，精準無比地對上梵華的目光，分毫不差。
    四目相對，空氣微滯。
    小絕終究隻是孩童心性，藏不住心底的不安與厭懼。梵華眼底那片沉沉冷意、毫無溫度的審視目光，讓他渾身發緊、心底發慌，莫名生出濃烈的怯意。
    他下意識收緊小手，死死攥住楊戩潔白的衣擺，小小的身子緊緊貼靠上去，依賴至極。
    “楊叔叔……我要抱抱。”
    。。。
    稚嫩軟糯的童音帶著細碎顫音，小絕扁著小嘴，眼底藏著怯怯的委屈與直白的不喜。他最怕這位眼神沉沉、氣場冰冷的叔叔，對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總是帶著一種讓他極度不適的審視與疏離，冰冷又陌生。
    最討厭這個叔叔了。
    小絕心裏默默記著，腦袋埋得更低，全然不敢再與梵華對視。
    楊戩見狀無奈失笑，低頭俯身，溫柔將懷中孩童穩穩抱起。
    小絕立刻順勢將整張小臉埋進他溫暖的肩窩，牢牢蹭住，徹底避開梵華的視線，將所有不安盡數掩藏。
    “我原以為，舅舅素來偏愛孩童。”楊戩抱著小絕，抬眸看向梵華，語氣帶著幾分淺淡笑意與溫和試探。
    也難怪楊戩會有這般認知。
    梵華座下一眾子嗣，皆循天道授法孕育而生，唯獨紫玉最得他傾心寵溺，是他數萬年來放在心尖上疼寵的孩子。
    紫玉年僅八百歲時，正是容顏最盛、靈氣最純的年紀，梵華為護她圓滿，不惜耗費自身數千年精純法力，親手為她澆築神體，將她的容貌身形永久定格在凡人十六歲的青澀姣好模樣。
    以紫玉的先天資質，若無外力幹預、順其自然築體成長，待到神體大成之日，容顏風華隻會更勝王母，絕代無雙。
    數萬載光陰，梵華身居至尊高位，清冷寡欲、萬事無心，唯獨對紫玉傾盡溫柔、百般縱容，疼寵世人皆知。任誰看了，都知曉這位天帝素來偏愛稚童、心軟護短。
    可天道無情、天規森嚴，上古眾神立下鐵律，諸天正神不得私自孕育血親子嗣。
    他數萬年來的一眾兒女，皆是汲取天地靈氣、循天道法則，在王母殿中孕育百年方才成型，授法而生、承命而來，雖敬他尊他，卻無半分骨血羈絆。
    唯有紫玉，是他耗費自身精血築體，神魂深處早已與他牽絆相連，雖非親生，卻勝似血脈至親。
    可誰也未曾料到，紫玉逆天動情，與凡人相戀，誕下子嗣小絕。懷胎一年，腹中胎兒日夜不休，悄然吞噬盡了紫**內那縷源自梵華的精純精血與神體根基。
    紫玉本就是外力築成的神體，根基全係梵華精血維係，如今本源耗盡、靈力枯竭，失去核心支撐，往後容顏體魄隻會日漸衰敗、慢慢枯萎，再無逆轉可能。
    而吞噬了這份至尊精血長大的小絕，肉身神魂之中，早已深深烙印著梵華的血脈氣息。
    以凡俗世間的親緣而論，小絕，是梵華這數萬載天地浮沉裏，唯一擁有他骨血、與他血脈相連的晚輩，是他僅此一位的親外孫。
    是他漂泊萬古、孑然一身，從未有過的至親牽絆。
    這份羈絆太過玄妙，太過陌生。
    梵華靜靜看著楊戩懷中怯生生的孩童，黑眸沉沉，心緒繁雜，說不清道不明心底翻湧的複雜滋味。有茫然，有酸澀，有生疏，亦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動容與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