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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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華心神巨震,萬千塵封記憶轟然破封,席卷神魂。
兩萬年前那段被他親手封印的過往,盡數掙脫桎梏,清晰刻骨地鋪展在腦海之中。
他透過鏡泉,清晰看見當年的自己——高高在上、冷漠寡情,為了天命霸業,步步為營、假意溫存,以情為刃、以心為棋,耗盡九百年光陰,一點點瓦解陌鬼的戒備、消融他的戾氣、耗盡他的真心。
堂堂三界至尊,執掌諸天法度、自詡光明正義、鄙夷奸邪詭詐,到頭來,最卑劣、最齷齪、最不擇手段的人,竟是他自己。
他未曾憑真本事與陌鬼堂堂正正一戰,反倒靠著假意相伴、用情算計、攻心取勢,偷襲重傷那位睥睨三界的魔主。
這般勝之不武的手段,陰險虛偽、卑劣至極,連他自己都心生不齒、倍感唾棄。
眼底昔年那副無動於衷、絕情冷硬的模樣刺得他眼眸生疼,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而上,沉沉盤踞在心口,涼得他呼吸發緊、心底發慌。
無盡的愧疚、羞赧與自我厭棄層層堆疊,壓得他心神震顫。
也就在這一瞬,方才盡數消散的肉身知覺,驟然洶湧反撲。
撕裂筋骨、穿透肌理的劇痛席卷全身,每一寸皮肉都在震顫刺痛,鎖鏈磨破的傷口、周身酸澀的舊傷盡數複蘇,痛感清晰慘烈、分毫畢現。
梵華身形微顫,心底泛起極致的茫然與酸澀。
他如今所受的摧折、這身撕裂般的劇痛、靈力盡封的屈辱禁錮……兩萬年前的陌鬼,被他親手瓦解魔軀、碎盡神魂之時,是不是也承受著這般萬蟻噬心、寸寸崩裂的痛苦?甚至比他此刻,痛上百倍、千倍?
答案不言而喻。
周遭濃稠白霧驟然翻卷聚攏,凝練成薄薄一層流光鏡麵,無數塵封的畫麵如走馬觀花般飛速更迭,一幕幕、一幀幀,全是他此生最不願觸碰、最不堪回首的屈辱過往與虧欠舊影。
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算計、刻意遺忘的溫柔、刻意抹殺的愧疚,此刻盡數破土而出,狠狠碾壓著他的心神。
就在這片混沌幻境即將將他徹底吞噬之際,一聲清亮焦灼的呼喊,如空穀驚雷,自四麵八方穿透霧障,陡然響徹耳畔。
“舅舅!”
像是空穀回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原本閉目隱忍、任由舊憶碾壓的梵華,神靈驟然一清,沉沉黑眸瞬間亮起懾人鋒芒,眼底深處隱隱透出鎏金神性光澤,凜冽迫人,褪去方才的頹然愧疚,重歸至尊銳氣。
眼前混沌幻境轟然碎裂,場景驟然清晰明朗。
映入眼簾的是漫山遍野的紅楓,層林盡染、烈焰灼灼,紅得張揚刺眼、熱烈妖異,竟與陌鬼當年那一頭烈火般的紅發一模一樣,奪目驚心。
紅楓樹下,楊戩一身銀甲凜凜,額間白光灼灼、神目淩厲,周身戰意肅然,穩穩立在楓林之中。他身側緊緊挨著一個身形稚嫩的孩童,小小一身黑衣,眉眼精致詭異,一雙瞳仁純粹赤紅,妖異澄澈,與陌鬼、與雙生魔的眸色如出一轍。
紅眸!
小絕似是天生畏懼他身上的至尊威壓,小小的身子緊緊依偎在楊戩身側,肩頭微聳、神色怯怯,隻敢半露側臉,小心翼翼地窺探著他,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忌憚與陰翳。
不遠處的楓林邊緣,噩影已然褪去黑霧形態,徹底恢複人身。
他此前帶來的兩名鬆樹精妖奴,其一早已沉入湖底搜尋蹤跡,僅剩最後一名小妖怯生生地朝他身邊靠攏,神色警惕,時刻戒備著突發變故。
今日本是他籌謀已久、將人徹底困死在秘鏡,生生世世受噩夢侵擾,隻差最後半步,便能讓這萬年虧欠之人痛徹心扉、償債贖罪,卻被楊戩驟然闖入,硬生生破壞全盤布局。
噩影眼底殺意翻湧、戾氣沉沉,楊戩驟然入局確實讓局勢變得棘手難纏。但他隱忍萬年、籌謀萬載,區區一位二郎神,尚且不足以徹底顛覆局麵、打斷他的複仇。
真正讓他心神微凜、收斂殺勢的,是楊戩身後那名靜默佇立的灰衣男子。
那人一身素灰布衣,氣質沉斂無華,周身無半分淩厲煞氣,卻自帶深不可測的厚重威壓。一雙眼眸詭譎幽深,晦暗難辨,看似漠然旁觀,實則早已與他隔空對視,無形之中,兩股隱秘力量悄然交彙,已然暗中達成無人知曉的默契與共識。
下一瞬,噩影身上滔天翻湧的凜冽殺氣,驟然盡數收斂、消散無形。
他不再執著於強攻複仇,隻抬眼轉頭,一道深沉莫測、裹挾萬年恩怨的冷沉目光,沉沉掃過不遠處的梵華,眼底藏著無盡怨毒與算計。
局勢已定,他選擇暫且退離。
就在噩影轉身欲走、身形即將融入林間陰影的刹那,梵華沉沉的嗓音驟然響起,一字一句,清晰篤定,精準釘住他所有動作。
“你是陌鬼的弟弟,噩鬼?”
疑問句出口,語氣卻全然是篤定無疑。
兩萬年前與陌鬼相關的所有記憶,從來都不是消散遺忘,而是被他親手層層封印、深埋神魂最底。
當年誅滅魔主、平定魔界之後,他高居三界至尊之位,受萬神朝拜、享諸天敬仰。可每一次靜立高位,九百年朝夕相伴的點滴溫柔、陌鬼毫無保留的真心遷就、最後覆滅時的絕望恨意,都會反複啃噬他的心神。
他堂堂天帝,執掌正邪法度、判定善惡是非,本該無情無念、秉公處事,可他偏偏對人人唾棄的魔頭陌鬼,生出了深重且不該有的歉意與愧疚。
他厭惡這份失控的人心,鄙夷自己對魔頭生出的半分柔軟,更懼怕被諸天知曉,他所謂的正道大勝,不過是一場卑劣的用情算計。
於是他選擇封印記憶,強行抹殺那段過往,假裝正邪對立、理所應當,假裝自己從未虧欠、從未負心。
此刻記憶解封,萬古過往盡數歸位,所有隱秘淵源、舊年糾葛,豁然開朗。
兩萬年前,縱橫三界的魔主陌鬼,曾收養過一縷天地奇物。
那生靈無根無源、無形無狀,隻是一團通靈黑氣,天性詭異,專以眾生負麵情緒、怨念戾氣為食,乃是世間至陰至邪的噩夢本源。
陌鬼將其帶在身邊,悉心養育整整四百年,為助他化形立身、修行成長,四處擒捉妖邪,盡數渡給他作為修行養分。可四百年歲月流轉,這團黑氣始終懵懂混沌,無法凝聚筋骨、化出人形。
久而久之,陌鬼難免心生擱置之意,本打算將這遲遲無法成材的靈物放任舍棄、任其自生自滅。
卻也正是這份舍棄,陰差陽錯,促成了他與梵華的初遇糾葛,拉開了九百年假意周旋、終至覆滅的宿命序幕。
彼時尚未化形的噩鬼,因察覺到自己即將被陌鬼舍棄,心生嗔怒、大鬧脾氣,失控之下驟然衝撞下界,恰好撞上初臨凡塵、體察三界的梵華。
梵華彼時天性清冷、嫉惡如仇,素來厭惡這般陰邪詭譎的黑氣生靈,見其無端衝撞,未多想便隨手一揮,磅礴神力轟然傾瀉,徑直將那團本就孱弱的黑氣狠狠打飛,險些讓他徹底潰散、魂飛魄散。
縱使陌鬼早已心生舍棄之意,可終究是親手養育四百年的羈絆,情分早已根深蒂固。他可以棄之、置之,卻容不得旁人肆意傷他。
在陌鬼眼中,梵華這無端一擊,看似除卻陰邪,實則是公然的挑釁,是無視他魔界威嚴、踐踏他底線的冒犯。
兩界隔閡、正邪對立,再加上這一樁隱秘過節,徹底點燃戰火,陌鬼當即現身,與梵華大打出手。
也正是在那場仙魔對峙、戰火紛飛的纏鬥之中,被打落塵埃、幾近潰散的那縷黑氣,竟絕境逢生,徹底凝形,化作一個五六歲模樣的黑衣孩童,眉眼精致、眸色赤紅,懵懂又陰鷙。
那便是幼年的噩鬼。
梵華這句問話,看似生疏試探,實則心底早已全然篤定。
當年與陌鬼相伴九百年,噩鬼始終是這副稚嫩孩童的模樣,任憑歲月流轉、靈力滋長,始終無法褪去稚氣、化出成人身形,詭異異常,無人知曉緣由。
九百年朝夕相處,他早已看透噩鬼的性情心性。
這由噩夢戾氣孕育而生的小魔,對陌鬼有著近乎病態、全然越界的依賴與占有,早已遠超尋常兄弟情誼,偏執、深沉、帶著瘋狂的獨占欲。
平日裏在陌鬼麵前,他乖巧懂事、沉默隱忍,小心翼翼依附在兄長身側,溫順得如同無害稚童。可每逢陌鬼視線不及之處,他看向梵華的眼神,便會瞬間褪去懵懂溫順,露出極致的陰鷙、冷戾與怨毒。
他比誰都清楚,是梵華的出現,搶走了唯一疼愛他的兄長,是這個人一點點偷走陌鬼所有的溫柔與耐心,讓縱橫三界的魔主甘願收斂戾氣、放下霸業,最後更是落得魂飛魄散、萬古消亡的下場。
那份恨意紮根骨髓、深入神魂,經年累月不曾消減,甚至比陌鬼本人的執念更加純粹、更加極端、更加不死不休。哪怕當年魔主覆滅、魔界崩塌,世間無人再敢記恨天帝,唯有他,蟄伏萬古,日夜抱著不滅的怨毒,靜待複仇之機。
楓林風聲驟緊,簌簌吹亂滿地紅楓,如火的落葉盤旋墜落,像極了兩萬年前那場焚盡一切的仙魔戰火餘燼。
噩鬼背影驟然一僵,停住所有離去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