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遍野的紅楓層層疊疊，如火如荼，鋪滿綿長的青石小路，宛如一條無邊無際的猩紅絨毯，順著地勢蜿蜒延伸，直抵雲霧深處，望不到盡頭。微涼秋風穿林而過，萬千紅葉簌簌搖曳，層層枝葉相互摩擦碰撞，在杳無人煙的寂靜楓林裏，漾開連綿不絕的“嘩啦”輕響。細碎的楓瓣掙脫枝椏，打著旋兒淩空飄零，漫天紅影紛飛，將整片天地都浸染在濃鬱熾熱的楓色之中。
    一望無際的火紅中有一抹潔白最為顯眼，那人是個二十來歲的男子，一襲素白廣袖長袍臨風而立，身姿清挺卓絕，風骨出塵。光潔眉宇之間，嵌著兩道纖細流暢的銀色紋路，似天然凝成的流雲印記，靜靜蟄伏在肌理之間，添了幾分仙家清貴與神秘。此時正噬著一抹清淡的淺笑，雪白寬袖下的手牽著一個七八歲大的漂亮孩童。
    孩童生得極為漂亮精致，眉眼軟糯，**瑩白剔透，像被精心雕琢的玉娃娃，唯獨一雙瞳色異於常人，是極致純粹又濃烈的赤紅，剔透澄澈，卻又暗藏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楊叔叔，我們要去那裏？”
    孩童的聲音是小孩特有的稚音，脆生生的，又格外甜膩，一雙紅色的眸子正天真又單純的看著他那個楊叔叔。
    楊戩垂眸俯身去看那孩童，恰好與那雙血色瞳仁對視。
    那抹紅，豔如鮮血、烈如焚火，本該是凶戾不祥、懾人心魄，偏偏落在孩童澄澈幹淨的眼底，被滿滿的純粹稚氣包裹，凶煞與純真劇烈衝撞，生出一種詭異又矛盾的美感，讓人心頭發悸。
    小絕，叔叔帶你去找家人。”他嗓音溫和依舊，聽不出半分異樣。
    “你想見爺爺嗎？”在漫天楓影之中，周遭熾烈刺眼的紅葉愈發襯得孩童那雙紅眸豔麗滲人，詭異奪目。楊戩眉宇間的銀色流雲紋悄然流轉，掠過一抹細碎微光，隱晦的靈力波動轉瞬即逝。
    小絕立刻用力點頭，烏黑的睫毛輕輕顫動，軟糯的嗓音帶著淺淺期許：“那爺爺……能找到小絕的娘親嗎？”
    素白長袍垂落，輕掃過滿地堆疊的赤紅楓葉，素淨雪白與熱烈豔紅極致碰撞，色彩分明，視覺衝擊極強。小絕見他蹲下，眼底瞬間亮起柔光，毫無半分遲疑，立刻撲上前伸出小小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脖頸，小臉貼在他溫熱的肩頭，笑得眉眼彎彎，澄澈又熱烈。
    “楊叔叔，你長得好好看！”孩童軟糯的嗓音貼在耳畔，真摯又直白，“特別是眉間的銀紋，好好看。”
    “楊叔叔，為什麼你不是小絕的爹爹呢？小絕好喜歡楊叔叔！”近看男人的臉，小絕隻覺得男人長的非常好看，特別是那眉間的銀紋，銀紋線條流暢，襯在光潔的眉宇之間格外合適。
    楊戩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低笑，暖意淺淺漾開，順勢抬手穩穩抱起懷中軟糯的孩童，指尖輕柔托著他的膝彎，起身繼續沿著綿長的楓路緩步前行。
    “嗬，楊叔叔也最喜歡小絕了。”
    小絕將小臉埋進楊戩的頸窩，貼著他柔順的黑發輕輕蹭了蹭，眉眼舒展，徹底放鬆了所有戒備。他貪戀著楊戩身上清冽幹淨、溫潤安心的氣息，心底滿滿都是安穩，不消片刻，困意席卷而來，便緩緩閉上雙眼，沉沉睡去。
    小絕最喜歡楊叔叔身上的味道了，好好聞哦！
    懷著這樣的心思，身上的孩童就這樣睡著了。
    孩童的呼吸變得輕柔綿軟，溫熱的氣息一縷縷拂過楊戩的脖頸、肩頸，柔軟的唇瓣偶爾無意識蹭過**，帶著孩童獨有的軟糯溫熱。他小小的手臂愈發收緊，牢牢箍著楊戩的脖頸，像是抓住了世間唯一的依靠，睡得安穩又香甜，偶爾還會含混地嘟囔幾句細碎夢囈，軟糯得讓人心頭一軟。
    楊戩步履平穩，緩步穿行在漫天紅楓之中，神色溫柔，眼底卻藏著一層無人察覺的沉鬱與悵然。
    他素來喜歡孩童，心性柔軟。昔日與寸心相伴相守之時，他無數次暢想過，往後能有一個乖巧軟糯的孩子，承歡膝下，歲歲安然。
    若是小絕沒有這雙眸子，他或許真的會傾盡真心，護他一生安穩，待他如至親骨肉。
    隻可惜……
    楊戩垂眸，視線輕掃過懷中孩童閉合的眼睫，眼底微光暗斂。那雙眼眸，實在太過刺眼。明明是這般純粹無邪的孩子，卻生了一雙與魔頭無別無劣、滿是殺伐戾氣的血色瞳仁，妖異、詭譎，帶著與生俱來的凶煞與偏執。
    天意弄人，大抵便是如此。
    秋風愈發寒涼，層層卷過楓林，吹散了方才的暖意。原本尚且通透的天色徹底陰沉下來，厚重烏雲低壓天際，冷風裹挾著刺骨寒意席卷四野，將整片天地都籠上一層陰鬱暗沉。
    長街之上人煙寥落，行人寥寥，蕭瑟冷清。
    楊戩抱著剛睡醒的小絕，一襲白衣孑然獨行，穩步踏入人聲鼎沸的一醉樓。
    方才還喧鬧熱鬧、笑語不絕的酒樓大廳，在他踏入的前廳之時詭異的出現了一時的寂靜，大概是楊戩的模樣太惹人，一進來邊吸引了許多目光。
    短暫的沉寂後，細碎的竊竊私語驟然炸開，慌亂的氣息迅速蔓延整座酒樓。
    “你們看那孩子的眼睛……是紅色的！”
    “猩紅如血，半點雜色都沒有，這、這是妖瞳啊！”
    “那個小孩的眼睛居然是紅色的，像血一樣……這是妖怪啊！”
    “快走快走！留不得，這種災星孩童，遲早會禍害一方！”
    慌亂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如同沸水炸開，有些食客紛紛放下碗筷，倉促起身結賬。
    楊戩麵色如常，將懷中的小孩放到地上，然後拉著他的手走向櫃台。
    小絕有些害怕那些人的眼神，不禁抬起另一隻手拉著楊戩的衣擺，亦步亦趨的跟著。
    大廳有好幾位還沒吃完東西的客人匆匆買單走人，那幾位客人都是一家幾口的，有個跟小絕一樣大的男孩被娘親護著走的時候一直愣愣的看著小絕。
    “你是妖怪！”那小孩突然大聲道，還拿手指著小絕。
    “小富！”孩子的娘嚇了一跳，趕緊抓回他抬起的手臂，步伐幾乎是半跑著出了酒樓。
    直白刺耳的一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紮進小絕心底。小小的身子微微顫抖，垂在身側的手指驟然攥緊，指節泛白。鋪天蓋地的委屈、難堪與酸澀瞬間席卷心頭，眼眶微微泛紅。
    討厭他們……好討厭這些人……
    好想……讓那些唾棄、畏懼他的聲音，永遠消失。
    他依舊垂著腦袋，濃密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緒，那雙澄澈的血色眸子悄然暗沉，剔透得像浸滿了水潤霞光，紅得愈發濃烈豔麗，豔得近乎欲滴出鮮血，藏著無人察覺的偏執戾氣。
    楊戩突然捏了捏了下手中的小手，眸光深沉晦暗的看著小絕。
    感受到掌心的力道，小絕猛地回神，慌忙壓下心底的異樣情緒，小心翼翼抬頭望向楊戩，一雙紅眸浸滿委屈水光，軟糯又無辜，輕聲喚道：“楊叔叔……”
    楊戩未曾應聲，亦未理會他眼底的委屈，神色淡然地抬眸，望向匆匆從內堂走出的劉掌櫃，嗓音溫潤平穩，聽不出半分起伏：“劉掌櫃，我舅舅來了嗎？”
    四日前他便專程前來叮囑，托付劉掌櫃代為留意梵華的蹤跡，若對方前來一醉樓，便第一時間傳信於他，在此等候碰麵。
    劉掌櫃一臉遺憾。“唉呀！楊公子你來的真是不巧！你舅舅走了有一柱香的時間了，走的很急，我都沒來的及跟他說！”
    楊戩眸底微光微斂，神色未變，追問得冷靜篤定：“他離去之時，身邊可有隨行之人？”
    “……好像沒有。”劉掌櫃不經意的掃過那小孩血紅血紅的眸子，心肝兒也是一跳一跳的。
    這小孩的眼睛怎麼這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