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華……”
    文非滅垂眸輕喃，音色低沉輕柔，似在細細咀嚼這二字，溫潤的眼底深處，一抹血色轉瞬閃過。
    屋外，軒轅劣腰板站的很值，雖是冷著臉，目光卻不斷猶疑，偶然前軀微壓，心神始終牢牢鎖著屋內動靜，他可不肯承認自己是在刻意偷聽。
    片刻後，房門被人從內輕輕推開。
    梵華抬步走出，步履從容，神色清冷，目不斜視，徑直從軒轅劣虛無的魂魄身軀中穿行而過。
    魂魄本就無形無質，軒轅劣甚至來不及生出半分阻攔的念頭，
    緊隨其後的文非滅緩步踏出房門，路過他身側時，腳步微頓，側眸投來一記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眼神溫潤裹著疏離，清淡藏著戲謔，全然是看待無關旁人的漠然。
    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跟上去，軒轅劣依舊站在原地，梵華和文非滅的身影早已不見。
    “梵華！”咬牙切齒。
    “你還不快跟上，你不能離開他十米之外的。”支幻不知從何處光影中悄然鑽出，輕飄飄落在青石路上，抬眸看向怔立不動的軒轅劣，
    軒轅劣想到之前被無形力量摔在地上的場景。
    他冷哼一聲，連餘光都未曾施舍給身側的鼠精，一言不發，抬步大步朝著方才二人離去的方向疾行而去，裹挾著未散的鬱氣。。
    青石小道上，轉瞬隻剩支幻孤零零一道清瘦身影。
    晚風拂過，卷起他淺青衣袍的衣擺，男子微微垂肩，眉眼耷拉，透著幾分無人理會的委屈與落寞。
    “這個人的帝王之氣實在是太怪異了……”支幻看著軒轅劣的背影皺眉低喃。
    他垂眸下意識低頭，視線落在自己的衣袖上，瞳孔微微一縮。
    方才還平整飄逸的淺青長袍，不知何時已然褪去衣料質感，化作層層疊疊的細嫩枝葉，青碧色的枝葉細碎柔軟，緊緊攏在周身，帶著草木的清淺氣息。
    枝葉纏纏繞繞，將他裹得半分人形姿態都不剩，徹底變回了樹身鼠形的怪異模樣。
    “吱吱……”
    細碎的叫聲滿是委屈，支幻垂著腦袋，蔫蔫晃動著枝葉，神色格外沉默低落，“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擺脫這樹不樹、鼠不鼠的怪模樣啊……”
    與此同時，一醉樓二樓雅間。
    文非滅尋了一處臨窗包廂，抬手示意店家上菜。轉瞬之間，十餘道酒樓頂尖招牌菜盡數擺滿圓桌，珍饈羅列，熱氣騰騰，鮮香四溢，濃鬱的煙火氣鋪滿整間包廂。
    這些菜肴，皆是浮海大陸人人豔羨的人間珍味，尋常百姓窮盡半生也未必能吃上一次，可落在梵華眼中，卻味同嚼蠟。
    他清冷垂眸，望著滿桌佳肴的眼神平淡無波，疏離淡漠，仿佛眼前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一盤毫無滋味的青草。
    “我不吃這些。”梵華音色清冷，無半分波瀾，直白開口拒絕。
    早前他與楊戩也曾在此處落腳，桌上大半菜肴都曾品嚐過。凡間煙火佐料厚重，滋味濃烈繁雜，入口之後唇齒間的味道久久不散，膩滯沉悶，讓早已慣受九天清露靈氣滋養的他難以適應。
    初嚐尚可，久厭凡味。自他登臨神位、超脫凡塵，便早已摒棄五穀煙火，凡間吃食於他而言，不過是累贅負擔，毫無半分吸引力。
    滿桌熱氣騰騰的珍饈，瞬間失了色彩。文非滅望著他清冷疏離的模樣，方才湧起的些許食欲盡數消散，再無動筷的念頭。
    他淺笑著抬眸，細細打量梵華出塵脫俗的眉眼，語氣溫和試探：“我觀你一言一行，全然不似尋常世人。莫非你是修行仙道之人？”
    “傳聞修仙之士清心寡欲，道行越深，越趨近半仙之體，不食五穀、不沾煙火，亦可安然無饑。”文非滅緩緩道來，眸光澄澈，“你自昨夜至今，滴水未進、顆粒未食，卻依舊神姿清卓、不見疲態，果然與常人迥異。”
    梵華未曾應聲，默然轉身，抬步走到窗邊，身姿挺拔清冷。
    二樓視野開闊，臨窗遠眺，西湖盛景盡數落入眼底。岸邊楊柳依依，柔枝垂落碧波，湖麵水光瀲灩，清波蕩漾。岸上才子佳人緩步慢行，風雅閑適；湖中畫舫輕搖，輕紗漫舞，一派歲月靜好的人間風雅景致。
    沿岸青石長道蜿蜒鋪展，直通城西，那頭正是三裏楓的地界。街邊小販往來穿梭，挑著各色零嘴小物，吆喝聲聲，煙火嫋嫋，熱鬧非凡。
    就在這一派平和煙火之中，一道身影突兀闖入視野，格格不入，瞬間攫住梵華所有目光。
    湖邊青石道上，一名身著雙層黑蟒大袍的男子緩步獨行。寬袍垂落，紋路暗沉詭譎，頭上兜帽低垂，嚴嚴實實遮掩了大半容顏，隻露出一截光潔無瑕的下頜，線條利落冷硬，唇瓣偏淡，唇形規整恰到好處，微微抿起，男子步履緩慢沉穩，周身氣場沉斂幽暗，不顯山不露水，卻自帶懾人威壓。其身後緊隨兩名便裝侍從，氣質內斂肅穆，腰間佩劍隱於衣袍之下，身姿挺拔，神色不卑不亢，沉默隨行，一看便知絕非尋常仆役，皆是身負修為的精銳護衛。
    三人行進的方向，正是一醉樓。
    窗邊，梵華搭在窗棱上的指尖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力道淩厲。原本清平和緩的眸光驟然沉落，瞳孔微微收縮，一層凜冽刺骨的殺意瞬間覆滿眼底
    樓下緩步前行的黑袍男子身形倏然一頓，似有所感，猛地抬頭，精準望向二樓窗邊。
    高空低處，四目驟然相對。
    一人居高臨下，殺意凜冽、眼底沉寒；一人仰麵抬眸，幽深莫測、晦暗深沉。兩道視線相撞，無聲交鋒，俱是沉凝駭人，暗流洶湧。
    文非滅疾步上前往窗外看去，方才那道詭秘冷冽的黑袍身影已然隱入人流，街邊依舊是行人往來、煙火熙攘，一派平和如常，無半分異常。
    唯有頭頂天際，方才尚且明亮的天色驟然暗沉，厚重烏雲層層聚攏，低壓湖麵，風聲漸起，隱隱醞釀著一場滂沱大雨。
    “你要去那裏？”
    梵華往一處角落使了個鎖魂術，方才悄悄尾隨而至、剛踏入包廂門外的軒轅劣魂魄，瞬間被無形禁錮之力拉扯，眼前光影驟暗，轉瞬便被強行拽回那片暗無天日的虛無空間。
    密閉的黑暗裹挾而來，軒轅劣隻來得及吐出一個滿含驚怒與不甘的“你”字，餘下所有話語，盡數被死寂吞噬。
    收了軒轅劣的魂，梵華便要開門離去，身後傳來文非滅的尋問。
    梵華腳步未停，卻微微側首，音色清冷平和，褪去了所有殺意與凜冽，坦然道別。
    “文公子，有緣再會。”
    他對這個溫潤有禮、數次相助的凡人，並無半分惡感，唯有幾分淡然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