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對方回應，軒轅劣身形驟然一滯，周身似有一股無形無質的磅礴力道驟然鎖死他的魂魄，禁錮住他所有動作，全然不容分毫反抗，他甚至來不及滋生半分抵抗的念頭，整個人便如同斷線的紙鳶般，不受控製地倒飛而出。
    “嘭——”
    沉重的撞擊聲在屋外響起，軒轅劣的魂魄身軀重重砸在微涼的青石小道上，骨骼傳來一陣細密尖銳的鈍痛，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酸麻脹痛交織，讓他瞬間僵在原地。
    幾乎在他身形飛出的刹那，身後房門無風自動，“哢嗒”一聲輕響，嚴絲合縫地合攏，隔絕了屋內所有景象與聲響，徹底將他拒之門外。
    青石路麵微涼，硌得人渾身不適，軒轅劣撐著地麵緩緩起身，眼底翻湧著極致的錯愕與暴怒。
    他死死盯著緊閉的門窗，眸光冷冽刺骨，銳利的視線仿佛能穿透木門，將屋內之人戳出無數孔洞，心底的怒意幾乎要燎原而出。
    屋內，隔絕了門外的喧囂怒意，氣氛依舊沉靜。
    梵華斂去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強行壓下與無滅相關的萬千心緒，語氣盡量平穩克製，褪去了方才的急促凜冽，隻剩一絲沉肅：“我與你師父素有交情，這些年一直在四處尋他，你可知他如今身在何處？”
    文非滅聞言，眉心微攏，溫潤的眼底悄然覆上一層淺淡的戒備。他視線細細在梵華眉眼間打轉，打量著這位突然對自家師父格外關切的陌生人，語氣依舊溫和無波：“家師素來孑然一身、恣然隨性，從未提及有舊友故人。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他眼中的防備並沒有很好的收斂起來，梵華略一沉默，這才道。
    “世間諸多過往淵源，本就不會盡數告知旁人，即便是親傳弟子，也未必全然知曉。”他隻淡淡解釋一句，語氣便不由自主染上了天帝與生俱來的強勢與威嚴，沉聲道，“你隻需告知我，他如今身在何方。”
    “或者，你能聯係他？”
    他自誕生於九天之上，便是三界至尊，執掌乾坤秩序，見慣的是諸天仙神的恭順敬畏，從未親曆凡間人心的迂回複雜，不懂凡人的自私、猜忌與善變，更不知如何收斂鋒芒、遷就人情。
    文非滅攏在寬袖中的指尖不自覺緩緩收緊，掌心微攥，麵上溫潤的笑意淡了一瞬，神色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暗沉異動。
    那神色極淡極快，轉瞬便恢複如常，尋常人根本無從捕捉。可梵華目光敏銳，恰好將這一瞬的變幻盡收眼底。他心頭微沉，莫名瞧不透眼前這人，隻覺文非滅看似溫潤無害，心底卻似藏著萬丈深淵，深不可測，讓人看不透分毫。
    短暫的沉寂後，文非滅再度揚起一抹風清雲淡的溫柔笑意，仿佛方才的戒備與暗沉從未出現，語氣從容平和：“在下已然說過，家師閑雲野鶴、蹤跡無定，便是我這個親傳弟子，想要見他一麵，也全憑他老人家心血來潮、隨性而至，無從尋覓。”
    “已經時過正午，你……在下文非，還不知道兄台叫何名字？”
    梵華聞聲微微一怔，垂眸沉吟。
    他忽然茫然了。
    數萬年來，身居九天至尊之位，王母喚他玉帝，諸天仙臣尊他玉帝，膝下兒女敬他父皇，三界眾生皆隻知他是執掌乾坤的玉皇大帝，無人記得、也無人喚過他真正的名字。
    他是誰？他的名字……是什麼？
    無數塵封的記憶碎片驟然衝破桎梏，爭先恐後湧入腦海，清晰得駭人。
    “玉帝，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知道了！你叫梵華！梵華梵華……名字不錯。”
    “梵華，我好喜歡你……的身體，哈哈，梵華以後就乖乖呆在我和哥哥身邊好不好？我以後不會再打你了，你不要恨我哦。”
    “梵華……你居然敢逃跑！”
    “我們永生不滅、不入輪回，三千年後，我們定會重生！到時候，我要狠狠懲罰你……梵華！”
    一幕幕、一句句，陌生又熟悉的聲音盤旋在腦海，刺骨又灼熱。
    對啊，梵華。
    數萬年來，普天之下，唯有那幾位墮入魔道、與世為敵的故人，會這般執拗又偏執地喚他二字名諱。
    頭痛驟然炸裂，像是有無數根細密的針，狠狠紮入神魂深處，尖銳又鈍重的痛感席卷全身。梵華臉色驟然一白，蹙眉抬手死死按住太陽穴，眼底漫上濃重的痛苦與茫然。
    “你怎麼了？”
    身側的文非滅見狀，連忙伸手穩穩扶住他搖晃的身軀，語氣帶著真切的擔憂。
    腦海中的碎片愈發清晰，那句溫柔又戲謔的低語反複回蕩。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真的有人不厭其煩、次次親昵地喚他這個名字。
    可他明明凡間道號為張百忍，世人皆知，為何會有梵華這個名字？又是誰，為他取了這個專屬稱呼？
    下一瞬，一道張狂桀驁的身影驟然浮現在腦海虛空。
    那人一襲黑衣如墨，濃黑如無間地獄的沉沉幽暗，浸透滿身邪惡戾氣；一頭長發赤紅似火，被蒼涼晚風獵獵揚起，豔烈灼目，仿佛能焚毀世間一切虛妄。
    他始終背對著他，衣袂簌簌翻飛，身姿挺拔囂狂，自帶睥睨三界的狂妄氣場。
    “你叫張百忍？名字真難聽……”
    “不如叫你梵華好不好？梵盡一切繁華……哈哈哈，這些假人假意的天神，本就該盡數毀滅！梵華，你知不知道，我最厭惡的就是高高在上的神？”
    張狂肆意的笑聲震蕩耳膜，桀驁又偏執，久久不散。
    梵華猛地閉緊雙眼，心神盡數沉入腦海，拚命想要抓住這縷殘存的記憶，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樣，想要留住這破碎的畫麵。
    可轉瞬之間，那片荒蕪的幻境、那道囂狂的背影、那灼熱的紅衣，盡數如煙消散，幹幹淨淨，再無半分蹤跡。
    隻餘下那陣陣狂放的笑聲，依舊殘留在神魂深處，揮之不去。
    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心頭巨震，陡然睜眼，眼底滿是錯愕與驚疑，厲聲低喝：“你到底是誰？！”
    他驟然明晰，自己遺失的那段重要記憶，定然與腦海中的紅發之人息息相關！
    文非滅扶在他臂彎的手一僵，眼底的溫潤笑意淡去幾分，神色微滯。
    “你若不願告知名諱，也罷。”他的語氣有些受傷。
    梵華定定看他，眼底凜色未消，心緒翻湧難平。良久，他壓下心底的驚疑與躁動，見對方始終緘默不語，便緩緩鬆開他的手臂，語氣略顯低沉疲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他素來清冷坦蕩，方才一時失態、厲聲質問，難免咄咄逼人。知曉自己姿態過激，梵華斂去滿身鋒芒與天帝威壓，眉眼間的淩厲漸漸褪去，聲音放緩，坦然自報姓名：
    “我名梵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