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拂過湖麵，攜著微涼水汽，漫過林間紅葉，靜謐無聲。
    “是你嗎？”
    清甜嗓音輕輕漾開，音色澄澈如黃鶯出穀，脆潤悅耳，又似空穀幽蘭落於晚風，帶著幾分疏離的幽然清淡，不沾俗世半分浮躁。
    身後久久無人應聲，唯有風聲簌簌，紅葉翻飛。
    林若仙這才緩緩旋身回首，明眸定定，靜靜凝望著立在三步之外的男子。
    來人正是文非滅，般若國冠絕天下的第一美男子。
    林若仙自身容貌本就清絕出塵、仙姿斐然，足以令世人沉溺、萬人傾心，可此刻望著眼前這眉眼極致俊俏、骨相無瑕的男子，依舊不由得微微失神，心頭泛起一瞬怔忡。
    世人皆為文非滅的容貌傾倒，這般景象他早已見慣，習以為常。可唯獨林若仙不同，她本就生得一副傾覆凡塵的絕世容顏，素來清冷自持，如今竟也會望著他悄然失神，讓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動。
    林若仙很快斂去眼底怔忡，輕抬蓮步，緩步朝前走近兩步，皎白清麗的眉眼間淺淺覆上一層細碎嗔怪。
    “我為女子，反倒要我站在這裏等你。”
    文非滅未曾接話，側身緩步走向湖岸，立於清風明月之間。他抬眸凝望高懸天際的皓月，清淺月光落滿他眉眼肩頭，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溫潤弧度，一身清雅溫潤的氣度，始終未變。
    “隻要結果是你想要的，過程縱使萬般糟心，也不值一提。”
    他的身影自林若仙身側輕輕掠過，衣袂微風相觸，疏離又溫和。林若仙盡數斂去方才心頭的細碎情愫，眉眼歸於平靜淡然，嗓音清淺微涼。
    “我與你終究不同。我們的心境從來相悖，你所期許的、你所認定的圓滿，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光景。”
    皓月淩空，高懸於碧湖之上，盈盈銀輝遍灑四野，溫柔覆過蕩漾湖水，揉碎一湖月色，波光粼粼，靜謐無垠。
    文非滅望月的眼神總是格外溫柔繾綣。他從前便說過，自年少時起，便對明月有著旁人難及的特殊情愫，每逢月夜，隻要得見皓月懸空，便總要駐足凝望片刻，心安亦釋然。
    他依舊沉默，未曾應聲。
    林若仙順著他的目光抬眸望月，聖潔圓月高懸天幕，清輝萬裏。世人傳言，月宮清冷，廣寒深宮獨處雲端，裏麵住著一位絕世傾城的嫦娥仙子，孤寂萬年，清冷絕塵。
    她心頭微動，眸光沉沉落在文非滅溫潤的側顏之上。他眼底的溫柔究竟是予天邊皓月，還是予那廣寒宮中、無人得見的月下佳人？
    “所以，我們終究不合適。”林若仙輕輕吐字，語聲清淡，帶著幾分無力的釋然，“你我閑談相處，終究這般平淡疏離，從未有過半分契合。”
    周遭晚風寂寂，無人應答，隻剩月色無聲流淌。
    林若仙廣袖輕攏，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緊，心頭萬千思緒翻湧，最終盡數歸於沉默無言。
    正當二人靜默對峙之際，高懸圓月的天幕之上，一道流光驟然破空劃過。
    速度迅疾如電，轉瞬掠過沉沉夜幕，隻餘下一道璀璨金芒殘影，曳尾長空。
    文非滅眼底掠過一抹淺淺好奇，眸光追隨那道金色殘影望去，流光墜落的軌跡，赫然徑直朝著這片湖畔而來。
    他心底了然，這般澄澈精純的光華，絕非尋常流星凡火，分明是天外仙靈之力，定是神仙下凡。
    對麵岸是一片青蔥草地，梵華這一摔下，又不知壓死了多少草兒。
    下一瞬，湖對岸的青蔥草地之上，一道黑衣身影驟然重重墜落，砸落草叢，震得滿地紅葉翻飛、青草偃伏。
    那人隻著一身單薄黑色裏衣，長發散亂，身姿孤絕狼狽，硬生生自九天墜落凡塵。
    文非滅眸底漾開一抹稀有的淺淡笑意，眼底添了幾分趣味。他足尖輕點澄澈湖麵，淩波而立，步步生紋，細碎漣漪隨他步履層層蕩開，晚風揚起他藏青袍角，獵獵翻飛，身姿飄逸出塵，宛若月下謫仙。
    “非滅！”
    湖對岸的林若仙見狀，輕聲喚住他，語聲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遲疑。
    對岸草地青蔥繁茂，軟草鋪地，卻因這重重一墜，不知壓折了多少嫩草青葉。
    草叢間，梵華勉強撐起沉重虛軟的身軀，渾身經脈刺痛欲裂，內傷翻湧不止。未等穩住身形，一口腥甜喉間噴湧而出，鮮血簌簌灑落身下嫩草。
    鮮血落地的刹那，點點瑩光驟然亮起，沾染血珠的青草瞬間煥發出透亮綠意，色澤鮮妍明媚，遠超周遭草木，透著絲絲縷縷微弱的療傷靈氣。
    梵華眸光微沉，紛亂思緒翻湧心頭。
    太上老君為他親手煉製的九轉療傷仙丹，盡數交由楊戩保管。算來已然三日光陰，他此前命戩兒潛入皇宮帶走那孩子，不知事成與否。
    紫玉執意闖入皇宮糾纏軒轅劣，想來也是為了那孩子。
    一念至此，他心底掠過一絲微妙恍惚。萬年身居高位，執掌三界，如今竟也一朝落地，淪為凡塵狼狽之人，更是莫名得了一重祖孫親緣，已然做了爺爺。
    晚風攜著腳步聲漸近，沉穩輕緩，打破湖畔靜謐。
    梵華抬眸望去，來人一身藏青錦緞長袍，身姿挺拔俊雅，容貌俊秀絕倫，氣度溫潤雍容，是難得一見的絕世君子，亦是一副天生尊貴的帝王骨相。
    “我本以為天上隻落風雨霜雪，未曾想，竟還會墜落仙人。”文非滅緩步走近，語聲溫潤，帶著幾分新奇笑意。
    梵華默然不語，心底暗自沉吟：此人看似溫潤君子，卻暗藏巍巍帝相，絕非尋常凡塵子弟。
    “你身負重傷？”文非滅目光落在他蒼白失血的麵容、不穩的身形之上，抬手從懷中取出一隻細膩白瓷小瓶，瓶口凝著淡淡藥香。
    “這裏麵是我般若國祖傳的療傷聖藥，藥性溫和醇厚，對你的傷勢大有裨益。”
    梵華隻淡淡瞥了一眼那隻瓷瓶，眸光清冷疏離。
    “我的傷，普通藥物沒用。”
    文非滅聞言不惱，徐徐收回遞出的手，指尖把玩著掌中白瓷小瓶，眸色溫潤依舊。
    “此藥並非凡俗之物。既然你不願用，我亦不會強人所難。”
    梵華眸光快速掃過周遭夜色湖畔，夜色深沉，凡塵視野昏暗，可於他這等仙人而言，夜色如晝，萬物清晰可見。
    “他目光精準落向遠方街巷，語氣淡漠清冷，帶著久居上位、慣於號令的從容尊貴，淡淡開口問詢：“一醉樓，可是在那個方向？”
    文非滅微怔，隨即淺笑應聲：“正是。我與友人今夜便居於那處客棧。閣下若是無處可去，若是不嫌唐突，不妨與我同路。”
    話音未落，他眼尖瞥見身前男子身形輕輕一晃，下盤虛浮，身姿搖搖欲墜，已是強撐極致、油盡燈枯之態。
    幾乎是本能反應，文非滅下意識抬手，穩穩扶住即將栽倒的梵華。
    發絲隨之鬆動。原本隻用一根素色黑絲帶簡單束起的墨發，因這驟然一動盡數散開，束發黑帶脫飛而起，淩空飄搖，半途被晚風一卷，輕輕落入澄澈湖水之中，隨波逐流。
    萬千青絲垂落肩頭、脊背，順著身形垂落出流暢優美的弧度，晚風拂動，絲絲縷縷飄逸翻飛，襯得他麵色愈發蒼白羸弱。
    臉色蒼白，這仔細一看，才發現他的唇竟有些異樣紅腫。
    文非滅似乎想到了什麼，眼中有些異色閃過。
    “唔。。。“一聲極輕極啞的悶哼溢出唇齒，梵華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眸，視線落至身前扶住自己的男子臉上。
    四目相對，文非滅靜靜凝望著他，靜待他開口言語。
    “送我去一醉樓。”
    梵華嗓音沙啞虛弱，帶著內傷的滯澀。舊傷盡數複發，靈體損耗嚴重，他必須盡快找到楊戩取回九轉仙丹，穩固仙脈、壓製傷勢。
    此刻的他心神盡數懸於傷勢之事，全然無暇顧及身周變故，既未察覺自己被人半擁入懷的曖昧姿態，也未留意身前男子久久未鬆的手臂，更不知這副狼狽柔弱的模樣，已然悄然攪動了旁人的心緒。
    湖對岸的林若仙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眸色驟然凝沉，心底滿是錯愕與難以置信。
    她素來知曉，文非滅生性清冷孤高，有極致潔癖，最厭旁人近身觸碰，無論男女，向來疏離避退，分毫不容冒犯。
    可此刻，他竟主動伸手擁住一個陌生男子，姿態溫柔，久久未鬆。
    以公主抱的姿態，文非滅抱著他飛回了林若仙那邊。
    懷中的男人很沒有戒心的陷入了沉睡，文非滅看著他的睡顏，心裏突然有些怪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好想將這個清冷高貴、滿身傲骨的男人，狠狠禁錮身下，肆意折辱、盡情蹂躪，碾碎他萬年尊傲，讓他隻為自己低頭。
    “！”
    瘋狂的念頭驟然炸開，文非滅心神巨震，驀然回神，眼底異色瞬間收斂殆盡，隻餘下一片深沉莫測的溫潤晦暗。